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孤绝的山,“我竟不知,你和她的关系何时变得这般亲近。我从未想过,你会来做她的说客。”
侧眸看着桌上放糕饼的食盒,他忽然想起宋时微带着亲手做的羊奶糕,求他放过宋家的样子。
冷笑一声,他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们女人都一个样,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完,他冷哼一声,走到侧门后,猛地拉开了门。
负手跨出殿门,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字一句说得很重,“倘若她再来求你,你就告诉她,想走?叫她死了这条心!”
门被拉开,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案上的两盏烛火。
萧淑妃的半个身子骤然沉在黑暗中。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表哥,那个曾经怯懦得连雷声都害怕的表哥。
五六岁时,他在暴雨夜里哭了一整夜,如今长大了,学会了握紧刀剑,学会了执掌权柄,学会了让天下人都怕他。
他学会了如何求得,如何掌握,却始终没有学会,怎么放手。
放过别人,放过自己。
洛都的深秋,是从一场无声的废黜开始的。
先帝被废为安乐县公的消息传开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意外。
废帝诏书措辞温润,说是“天疾弗瘳,靡克奉祀”①。
先帝愿意主动退位,将江山托付给其弟摄政王。
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体面的说辞,可没有人说破。
裴安臣坐在尚书台内,面前摊着一张长长的名单。
那是跟随安乐县公离都的人员名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旧日的朝臣、宫女、内侍,还有一些追随的先帝嫔妃。
名单墨迹尚干,裴安臣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缓缓扫过,不急不躁,像在翻阅一本旧账。
看到萧淑妃的名字时,他抬笔勾掉,在旁边写了一个‘留’字。
然后,他又往后翻阅。
忽然,一个名字撞进了他的眼中。
甄淑仪。
他眯了眯眼。
日光晃了晃,映在他眼底,似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亮。
他记得这个女人。
乐游苑春狩时,她曾怂恿宋明贞给他下药。
那一夜,他和宋时微双双跌下无望崖。
在狭窄漆黑的山洞里,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了控制,失了体面。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
那夜,他从无望崖下上来,回到云英阁时,守门的内监说,宋时微身边的侍女小娥来过。
小娥说皇后有事,要她带话给他。
可当她听到萧淑妃和皇后出事,他策马去追时,她又说没什么事儿了,还让那内监不用将她来传话的事儿告诉他。
那时,他忙着从皇兄眼皮子底下将宋时微送出禁苑,觉得这是件小事,将其抛之脑后了。
可再想起这两件事来,他似是猜到了其中的联系。
甄淑仪怂恿宋明贞向他下药,再让小娥假传宋时微的话邀他见面,等他情药发作,与她纠缠不清时,若恰巧被皇兄看到……
蓦的,裴安臣的目光凉了下去。
他看向一侧的内侍,冷声道:“去披香殿,把那个叫小娥的婢子带来。”
小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石。
她虽跪得安静,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她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裴安臣没急着开口。
他靠在凭几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的半边脸笼在明暗交界处。
那一下下的扣击声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把铁锤,一点点击溃小娥的心防。
她肩头越抖越厉害,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殿下找奴婢来,不知是为何事。”
“不知?”裴安臣的声音不轻不重,“乐游苑那夜,你去云英阁找本王,是谁让你去的?”
小娥咬着唇,“是……是皇后娘娘。”
裴安臣的指尖动作戛然而止,“拖下去,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