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半夜砸下来。
第一道污水从寺院粪沟漫出时,守夜人只来得及敲三下铜盆。
七月二十日丑初,归雁连续暴雨。西墙新开的排水沟尚能导水,城内多年淤塞的旧沟却同时倒灌。寺院腹泻观察处两道污坑被雨水灌满,黑水越过土埂,沿石桥流进低处取水巷。
天亮前,新增腹泻者十八人。
原有三十人未全痊愈,总数升到四十八。新增者不只来自寺院附近:东街五人、县衙后巷四人、城南旧马场三人、西市六人。六名咳热者与韩绍不计入这组,三名伤口热者也仍单列。
有人再次喊边村带疫。
田桂枝把新增名单拍在钟楼板上:“十八人里只有三个住旧马场。其余十五个也是我们带来的?”
争吵没有让污水停下。
沈棠宁先做的不是找“第一口毒井”,而是把全城按地势划成四类。
红区为粪沟、病区污坑、倒灌街面和积水院落,非清污人员不得进入;黄区为红区下坡及共用排水沟两侧,饮水、食具和鞋底都要分开;白区为煮水、存粮、药库和未受雨水进入的高地井台;灰区是尚未查清流向的街段,不能因为看起来干便当作清洁区。
颜色只标地点,不标人。
从红区出来的人换鞋洗手后可以进入其他区,不因清污一次便成“疫民”;白区住户若把污桶倒进沟,也会立刻改色。十二街各有一张小图,钟楼保留总图,每场雨后更新。
分区不是画完便生效。红区入口需要木栏、换鞋处和污物桶,白区要有专用送水路线,黄区每两刻巡一次沟。现有木料优先保墙,不能为每个路口搭棚,便以红布、黄绳、白灰线标界;夜里再加罩灯,防止看不清颜色的人误入。
沈砚白要求每块标记都写开始时辰和设置人。暴雨退后,谁有权撤掉也要明确:清污组报积水已除,秦越核病例与接触,沈砺安确认水流不再倒灌,三项齐全才由本街见证移色。不能让商铺为了开门自己把红布摘掉,也不能让一个临时红区永远背着疫名。
住在红区的人仍照常领基础粮,由固定送粮人在界外交接,不要求全户出区排队。工地、药铺和病区需要经过红区的路线改道,新增路程记入运输工时。若物资必须进入,外包装在界内卸下,内层干净容器再送白区。
城南旧马场最先反对灰区。田桂枝认为“尚未查清”会让所有人都绕开边村营地。沈棠宁将灰区最长保留时限定为六个时辰,到时必须依据调查改为红、黄或白;若证据仍不足,需写明缺哪一项,而不是用灰色无限拖延。
沈砺安与贺三木沿沟测坡。城中主沟原应由东北向西南排出,西墙坍塌后的碎砖堵住两处出口,暴雨便从低处反顶。寺院黑水一支流向东街,另一支经过旧菜市,再进入县衙后巷。城南三名病人所在住处不在这两条线上,需另查水车和食物。
秦越按病前一日的水源重排十八人。十一人喝过东一井或用其水煮食,四人喝县衙后井,三人由城南水车供水。没有一人直接喝寺院后井,因为那口井仍封着。
十八户的水并非十八只独立桶。东一井十一人中,七人使用同一名挑水人的三只木桶;县衙后井四人都在县衙公灶吃过早食;城南三人从同一辆牛车取水,却分住两处。接触关系因此形成三个小簇,不是三个井各自随机病人。
挑水人本人没有腹泻。他每天只在井口装水,不喝客户家中的存水。三只桶有一只缺盖,昨夜经过旧菜市时曾放在黄区边缘;桶底沾到黑泥,随后又叠在另外两只桶口。若只查挑水人是否生病,会漏掉容器之间的接触。
县衙公灶四名病人吃过同一盆凉拌菜,却另有十二人吃过未病;用水来自后井,菜刀又曾切过未洗净野菜。水、食物和器具三条线都保留。城南水车则在雨前经过牲畜圈,车轴陷泥后有人用桶舀路边水冲洗,污水可能溅上出水木塞。
罗九娘按腹泻次数、是否热、呕吐和脱水程度再分。新增十八人中两人高热、三人明显脱水,其余尚能饮水。不能因为都在暴雨后病便给同一包药。重症送寺院观察处,轻症在原住处设独立桶与固定照护,减少搬动传播。
病例图不公开完整姓名,只标户号、取水点、容器与病时辰。家属可查看自己的记录并纠错,外人只能看聚集分布。这样既能追水路,也不让商贩拿病人名单拒绝与整户交易。
这不证明三口井同时有病。
雨水可能污染井台、水桶、送水车或家中存水。秦越要求问到最后一只容器:谁打水、何时装、桶盖是否落地、回家后是否煮沸。只写井名,会把沿途所有环节藏掉。
东一井暂时停取。县衙后井减半出水、每四桶留样;城南水车全部清洗复验。五口可用井由此只剩三口半,排队从一条街延长到两条街。
有人要求开放寺院后井。罗九娘拒绝:“原先病因未清,昨夜又被污水漫过井台。缺水不是让脏井变干净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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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污队分成三组。第一组堵污坑、加高土埂;第二组疏主沟两处碎砖;第三组收集病区粪污,以灰土覆盖后运到城外下风处。水井队与清污队不混用桶、绳和车,人员也不在同一班次来回换。
第一处主沟堵点在旧菜市石桥下。碎砖上缠着草席、破衣和两只死鸡,不能让人站进齐腰污水徒手拉。贺三木先从上游插两排木桩,铺草袋缓流,再由腰系绳的两人用长钩逐件拖出;岸上每次只拉一件,避免堵物突然松脱后把人冲进暗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