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牧场四个字没有立刻写进契书。
阿娜依要的是承认,归雁能给的却只有一次试行。
长草洼名义上仍在旧军府马地册内。裴砚川已经削爵停职,不能替军府割地;严复礼只有县印,也无权把军地改成民田。二十七席能决定归雁实际控制下如何开门、用水和调配公共劳力,却不能把一块权属未清的地永久送给谁。
程素问让书吏先在纸上写:不议归属,只议承熙十五年十一月初二至承熙十六年四月十五之间,长草洼的水草如何共同使用。
阿娜依看完日期,问:“四月十五以后呢?”
“重新验泉、验草、验双方实际出力。”程素问道,“谁也不能拿这五个多月的使用,说地从此归了自己。”
“若军府来人收地?”
“归雁不能答应挡住所有军令。”
桑吉冷笑了一声。
程素问没有改口:“能答应的是,收到军府文书当日同时给白狼川和所有登记使用户抄件,不先替对方清场。文书真假、权限与补偿未核清前,不以归雁的人赶走任何一方。”
这不是保住牧场的保证,只是保证归雁不会悄悄选一边。
阿娜依把鞭梢上的雪抖掉:“先写。”
书吏没有动笔。
议事还未授权。
夜里能赶到北门的代表只有十九人,其余八人分守公仓、病棚、南门和水房。十九人可以按既定紧急程序讨论不过六个月、且不改变产权的临时使用规则,门槛仍为三分之二,也就是十三票。反对意见须原样附后;若条款涉及永久归属、居民私产或下一季续期,十九人无权表决。
田桂枝第一个反对。
她代表的军户里有十七家靠那片草洼养马。过去军府不足草料,他们自己补墙、刈草、守狼。如今白狼川愿意替一支马帮担保,便要求共同使用,军户多年投入算什么?
阿娜依没有说草原从来属于谁。
她报出东帐清泉眼的四户、挖排雪沟的三次日期和一名冻伤了两根脚趾的牧人。田桂枝也报出南墙每段用了多少石、两匹驮马在运石时伤了腿。双方说的都能找人核,不是谁比谁更可怜。
沈棠宁将两边投入分成三栏:已生且无法退还的旧劳力,只证明实际使用,不自动换成产权;本季为共同使用新增的清泉、补墙、除病草等劳力,按工日计入双方份额;个人搭棚、储草和牲畜损失仍归个人,不许混进公共账让另一方偿。
“草口怎么分?”田桂枝问。
旧册的六百匹不能用。
谁都没有初雪后的新草量。双方先各出两名识草人,另请一名不在长草洼放畜的边村养马人,在三日内沿东、中、西三线割一方尺草样,称湿重、晾后复称,再查两眼泉每日六个时点的出水。未得结果前,只允许原本已经在洼内的牲畜留驻,不得新增。病畜单隔在下风坡,不计入共用棚。
阿娜依同意,田桂枝仍未点头。
她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白狼川四个小帐有三百二十马口。若明春他们又带来五百,我们不让进,算不算毁约?”
“不算。”阿娜依道,“登记多少就是多少。谁多带一头,谁自己找草。”
书吏终于在临时牧场条款旁写下“现有量不构成未来准入额”。
这只是牧场。
巴图的马仍在两里外受雪,真正阻止交易的军征风险尚未解决。程素问让桑吉和阿娜依各写一份最怕生的事,归雁十九名代表也各报一项不能承诺的责任。三张纸合在一起,删去重复,最后只剩三条。
第一条,不强征马。
任何进入交易线、指定马厩或共同牧场的马匹,仍归原登记货主。县衙、归雁议事席、守门人、裴砚川及任何借用归雁设施的军士,都不得以守城、借用、先调后报或代为保管为名解缰、换印、扣留。需要军用时,只能向马主公开提出租、买或换,由马主逐匹同意,写明价格、期限、伤亡赔法和归还地点。
有人问:“敌骑已经到墙下,也不能拉一匹马送信?”
阿娜依道:“你可以问。马主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
“他若不答应,城破了大家一起死。”
“那是你没在敌骑来前备好自己的马,不是他的马忽然成了你的。”
话很硬,却没有人能拿十八张只兑两张的旧欠条反驳。
裴砚川提出唯一例外:失控马匹正在踩踏人、冲撞火场或携带明显疫病时,可暂时截缰、隔离,危险一除即还;这不是军用征,不得借机骑走。截缰经过、马伤与饲料由两名不同方见证记录。
桑吉要求再加一句:马主拒绝军用,不得因此被记作通敌、抗令或取消交易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