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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被裁掉的人（第1页）

裴砚川没有否认那是自己的签名。

他把名册翻到前一页，先看日期。

承熙十二年八月二十七日。十三村最后一批百姓已经渡过白沙河，黑石堡外战事结束了六日。他右肩箭伤刚缝合，军法官将两份处置送到病榻前。

第一份把二十九名未按原哨时辰归营者列作擅离防地。若照军律审，领队斩，余者按临阵逃军论处，家属军户粮暂停。

第二份称撤民巡骑只是战时临时抽用，任务完成即撤编，各归原籍，不再追究未回原哨。条件是裴砚川承认他们不属于战后应补齐的常设军额。

他签了第二份。

“我以为保住的是二十九条命。”裴砚川道。

段怀山用木杖点了点末页：“你保住了。没砍头，也没配。只是从那天起，我们从来没当过兵。”

二十九人不是战时才被招来的民夫。

段怀山与四名什长原有军籍，二十四名骑卒中十九人在册至少两年，余五人也有军户辅骑粮。临时的是“撤民巡骑”这个编组，不是他们此前的身份。军府却借“任务完即撤编”一行，将二十九人从五月起的原哨名册一并划掉，账面随之把他们整个夏天改成临时帮役。

裴砚川问：“原哨销籍页呢？”

“军府有。我们只有这半本。”

“当时为何不拿来找我？”

段怀山看着他肩上已经看不出血迹的位置：“你签完第三天就被押走。我们去黑石堡，门上说你已认罪，旧令一概待军法复核。再去都督府，先要原哨在册证明；原哨说名字已经销了。”

他们被夹在两张互相要求对方先存在的纸之间。

要领欠饷，须证明仍是军士；要恢复军籍，须先证明没有以临时撤编结清。二十六匹旧马在军府账上记作折抵欠饷和伤养费，又让账面多了一句“已给付实物”。没有领到马的三人，同样被总表写成全队已结。

沈棠宁问：“你知道签这张表会销原籍吗？”

“不知道。”

“有没有问？”

裴砚川沉默了一息：“军法官说，欠饷另册结，不受撤编影响。”

“名字？”

“许廷章。”

“口头还是书面？”

“口头。”

段怀山笑得很短：“他死了。承熙十三年冬，坠马。”

裴砚川没有拿死人替自己挡。

他在一张足以改变二十九人身份的名册上签字，只留下军法官一句口头保证。他当时有伤、被催、面前摆着死刑与撤编两条路，这些解释选择为何生，却不能让后果变成别人造成。

薛原问：“欠多少？”

段怀山终于把名册翻到夹层。

里面有二十九份按人封好的月饷条，每份分列四个月，不是同一张总数。承熙十二年五月至八月：段怀山按百户月饷一千二百文，四个月四千八百；四名什长每月八百，共一万二千八百；二十四名骑卒每月六百，共五万七千六百。三项合七万五千二百文。

军府给二十六匹旧伤马统一折价一万二千八百文，不按每匹市价，只在总栏冲账。扣后尚欠六万二千四百文。

粮饷、伤药、家属停粮和三年利息都没有算。

“只算当年四个月。”段怀山道，“免得你们说我们连没当兵的三年也来讨。”

非裴家书吏与托娅把二十九份条包分成三堆，各自重新加数，第一次相差六百文。差额来自骑卒罗五生的条包内多夹了一张七月副条，六月条后又重复抄入七月数；拆出重复后，两边才同为七万五千二百。段怀山没有坚持把重复一条算进去。

薛原再以黑石堡旧职级册核人。段怀山和四名什长的职级能对上，二十四名骑卒中二十二人有原哨领粮号，余两人只有辅骑木牌拓样，尚缺军府原件。二十六匹折饷马也不是二十九人各得一匹：段怀山等三名重伤者未领马，另有三户各领两匹，其中一匹是替战死兄弟代收。若只看“二十六匹给二十六人”，连受领关系都会算错。

马会账末页与二十九份月饷条包能对上多数军阶、月份与总额，却仍不是军府的欠款确认。月饷条可能由旧军书办私留，两个辅骑身份仍弱；军府还可主张二十六匹马实际价值高于一万二千八百，已经足额。要把六万二千四百定成正式债，仍须找到原哨饷册、马匹逐匹估值和都督府结清回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