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个名字写满长板后,钟楼下没有庆功酒。
先摆上桌的是一张停战书。
“我们和归雁没有开战。”赤角老妇说。
她胸口那道箭伤只伤了皮肉,仍用左手按着自己画的缺角羊记号。夜袭时,她与归雁守棚妇人一同砍开武器棚横木;敌退以后,也正是她第一个拒绝把弓再交回原棚。
“你们把弓收走,我们的人死了才拿回来。现在又要我们存进去。”
“所以这张纸不该假装双方从未动过刀。”沈棠宁说。
北门外的一百二十五人仍由卢竞带着六辆灰车停在最外线。迁群中有人认他们是旧边军,有人说曾被他们拦过水草;归雁守线者则记得夜袭时卢竞没有趁乱冲门,也没有接受逐名验车。彼此尚未交战,却都已把对方当成可能先动手的人。
停战二字写的不是过去,是接下来三十日。
阿娜依没有坐在白狼川总代表的位置。
东帐三百一十四人由她签,赤角四百九十二人推缺角羊老妇与一名记畜人共同签,西小帐二百七十六人由两名旧巡骑签。其他五群各自推能被本群撤换的人;待互证的一百六十余人只按临时共食圈签水、火与伤病条,不因住在迁群区便自动归入某帐。
卢竞另签外线一百二十五人。
十九席能代表归雁现行紧急事务,不能替黑石堡军队、石羊粮主或白狼川未到的人签永久盟约。于是文书有九张签页,每张只列本页承担人数、牲畜区、武器状态和可撤回代表。
共同条款只有六项。
三十日内,不以原籍、军籍或迁群身份强行并户;不夺牲畜、不堵饮水、不以旧仇私扣儿童与伤者;携弓者在安置区系可见白绳,进入粮仓、药区和城门内道仍须暂存;归雁急锣时,各群只守预先画定的自身区与公共撤线,不受一句空口号调去城外追敌;任何一方现五十人以上武装移动,须在不暴露家眷水点的前提下报方向和时间;冲突先分开人畜,三方见证后再议赔偿,不以扣全群口粮逼交领。
互助条款另算成本。
石羊南仓还存一万九千七百斤军粮,归雁却只剩八两未承诺粮。后两段二十六辆征车一直停着,其中宽轮二十一辆可载八百斤,窄轮五辆可载六百五十斤,额定二万零五十斤,足够一次装完余粮。
车能装,不等于路已经安全。
柏木坡桥面可走,马背泉换马站却被毁;水四敌骑去向只知转西,无法排除小队回到粮道。王府现兵连战一夜,不能再把四十骑送去押车。
东帐愿出八骑,赤角出十骑,西小帐出六骑,另三个小群共出八骑,合三十二骑。每人只护自己认过的两段路,不接受归雁临时改道追敌。归雁出六名路讯人、十二名原粮道岗位人员,王府出八骑压最后一段;车主与粮台仍逐车收据,不把迁群骑手写成无偿归顺。
护送费不是银子。
三十二名迁群骑手及四名替换者两日基础粮、马豆与伤药从石羊军需项支出,折粮四十五斤、马豆一百九十二斤,伤药未用原封退回。各群不因此取得军粮所有权;若因军令改道过六时辰,另按实际人马增,不先许一笔模糊厚赏。
阿娜依在东帐签页旁加了一句:“借粮一千二百斤旧债仍在。”
停战不能顺便把东帐九月应还的一千三百二十斤增量债抹掉,也不能因东帐参与护粮便提前扣护送费抵债。两笔权利义务分开,日后可另行协商,今日不强并。
武器棚也重新清点。
夜袭时取出的二百零九张弓中,二百零六张能够对上本人木牌或死者交还页,其中四张断弦裂臂,仍按原主名登记损坏;三张在北坡混乱中未找到。未找到不立刻算迁群偷走,也不让归雁仓火组自己销账。棚中未动的一百三十三张仍在原架。
签停战页的人可以选择把已核弓带回居住区,按白绳规则管理,也可以重新存棚;归雁不再以入安置区为由统一收弓。进入内城仓药区仍暂存,是地点条件,不是身份惩罚。
卢竞的一百二十五人没有一次全签。
八十三人接受个人登记、灰车有限验货和武器明牌,分两批进入废砖场外区;四十二人继续留在白灰线外,两辆灰车由原主带走,四辆接受只验会伤人的军械、不抄货价。卢竞本人仍在外线。他能代表愿意继续跟随他的四十二人,不能用旧领队身份替已登记八十三人撤签。
停战书在正月十六日落前完成。
它没有让白狼川各群变成归雁人,也没有让归雁取得六百余匹马。它只把下一次误判需要跨过的界线画得更清楚。
粮车申末出。
二十六辆车先走十三辆,间隔一刻再走十三辆。每段各有一辆空轻车随行,用于换伤畜,但空车属于二十六辆之外,由石羊驿场临时借出。原官道标桩重新双向量距,北槐沟不宿营,双井坳只换水换号。护骑不知道全部粮袋封号,粮台也不知道各群家眷具体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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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归雁仍要过一天没有新粮的日子。
外线一百二十五人从封粮再取三十一斤四两。其余四千二百一十一人的四两基础需一千零五十二斤十二两;联合粮台昨日余八两,黑石堡再转一千零五十二斤四两。黑石堡同时本堡三百六十斤六两,军粮由九千一百五十二斤十三两降至七千七百四十斤三两。
这道转粮令有期限。
只保正月十七一日。石羊车若不到,十八日重新缩份或再议,不把黑石堡仓自动变成归雁公仓。薛原仍高热,腹部尚未出现明显硬痛,伤口却渗血;两名副尉签军仓实,裴砚川签跨堡用途,粮台签收,三方谁都不能凭昨日先例独开下一袋。
正月十七亥末,第一段十三辆回到归雁南秤场。
第二段在冻沟桥前因一头骡子伤蹄晚了两刻,按预案换到空轻车,没有把伤骡赶死。正月十八丑初,后十三辆也到。
二十一辆宽轮、五辆窄轮,装粮净重一万九千七百斤。途中袋缝散失初称十四两,车底、秤布和换车处共扫回十一两,余三两挂路损,不在总粮中假装找回。石羊南仓原三万斤军粮至此全部离仓:段一万零三百斤已入黑石堡,本次余粮按到站复称分配。
一万二千斤进入归雁公仓,列“战时军需民食借拨”,不是无偿赠粮;七千六百九十九斤十三两送黑石堡补军仓,三两路损由押运军需说明。归雁按四千三百三十六人每日四两计算,一万二千斤能保约十一日,不含重任务增量;若继续给伤病、运粮和守线加份,天数更短。
黑石堡收粮后军存一万五千四百四十斤,不把三两路损硬补成整数。
粮到了,停战书也生效了。
沈棠宁在南秤场站到最后一袋落秤,回钟楼时才现裴砚川在门外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