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日辰初,黑石堡西仓没有先开仓门。
两名地方见证站在昨日划定的白绳外,军需校尉把正月十六日借拨页、破袋转移页和西仓门簿逐张挂上木板。能看的只有转给归雁的九百一十九斤八两、两只散粮陶缸与对应领受号;总仓余粮、巡哨人数和其余军粮去向仍用麻纸遮住。
周骁受伤没有成为中止试行的理由,也没有成为地方见证越过白绳的理由。
裴砚川一夜未睡,先把羁押室接触链写在另一块板上。酉初送入的木盘边缘缺了一枚薄铁包角,收回时仍在,但铁片下方两颗小钉有一颗新松。秦越比过伤口,包角弧度太宽,钉尖又短,眼下只能列为可制锐物,不能写成伤器。
周骁醒后说,灯灭过一次。
“多久?”
“不知道。我听见外头有人咳了一声,之后左肋一凉。”
两名守卫都承认戌初风灌门缝,灯焰低过,却坚持没有灭。周骁说自己没有看见持刀人,也不肯回答是否自行弄伤。秦越在他左手指缝找见血,右手没有;伤口位置确实够得着,可够得着不等于就是自伤。
问讯继续封在黑石堡,没有人因此被捕。
同一时刻,归雁钟楼前摆着另一笔更急的账。
公仓只剩四十四斤,离四千三百五十二人的当日基础份差一千零四十四斤。十三席中的粮田水三席没有权力直接打开军仓,只能提交跨仓借拨请求;黑石堡守将也不能把军粮说成自己想送便送的私产。
请求页写了四千三百五十二斤,恰好四日基础粮。借粮不含重工增量,不冲王府第二营欠下的十七斤任务粮,也不把黑石堡原有的一万二千斤战时民食债抹掉。新借粮并入旧债后,共欠一万六千三百五十二斤。
还粮条件写得比上次更窄:日后有新公粮入仓,须先留下归雁七日基础份,出的部分才可分批归还;若四日后仍无新粮,两边重新议份额,不得由军方自行进民仓取粮,也不得拿居民私粮、春种或军眷应领份抵债。
黑石堡两名副尉先反对。
“昨日才有人为民查军粮堵仓,今日就往城里拨四千多斤。营里会以为堵得还不够。”
粮田水席的韩四娘道:“归雁今日断粮,营里也会以为百姓看着军仓有粮却得饿死。两种后果都写上,不要只写一种。”
裴砚川没有替黑石堡作主。他在军方责任栏签了四日内共同守城需要,西仓守将核过余额后,才与两名副尉共同签出四千三百五十二斤。地方见证按七日试行范围验净重、封绳和领受车号,不看其余粮垛。
四十辆车分三轮走,第一轮刚到归雁南秤场,南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城门撞木,也不是落石。
地先从脚底抖了一下,随后一片黑灰越过屋脊升起来。半扇带火的木窗落在街心,砸翻卖热水的泥炉。更远处有人喊:“军器坊炸了!”
第二声喊紧跟着压过来。
“昨夜伤了周校尉,今日便炸军器坊,这是报复!”
南秤场上的军士同时回头。一个刚从西仓押车来的骑卒抽出半截刀,指着两名验粮见证:“他们早就想进军仓!”
郭大川抄起秤杆横在两边中间。
“谁看见他们放火?”
没人回答。刀却没有立刻回鞘。
沈棠宁已经向黑烟处跑了两步,随即停下,转身对韩四娘道:“粮车不能全去救火。四十四斤撑不过今日,你们留人接秤。”
韩四娘看了她一眼:“粮田水三席留两人。我去现场记伤员领粮和用水。你可以跟来,不替工匠席下令。”
“好。”
南城旧军器修造院的东顶已经掀开。三根椽子横落在院中,火从靠北的两间矮房往外舔,正炉反倒没有倒。院门前挤满了人,有人提水,有人往里冲,还有两名军士要封街抓昨夜在钟楼反对军法的人。
工匠房屋席先到的贺三木一脚踢翻封街木架。
“能救人。不能乱进。”
他指着半塌的东墙:“那堵墙向外鼓,梁头还压在上头。六个人一组,从西侧贴墙进;先停风箱,把炭口封住。谁踩东门,谁跟屋顶一起埋。”
他没有判断炉里为什么炸,只先判断哪条路还能承人。
秦越把伤区设在上风口。能自己走的人右边坐,不能走但能应声的人靠白布,昏迷和大出血者直接进两顶空棚。韩四娘按工牌、当日点名页和邻工证言核人,不许一句“里头大概还有几个”变成反复冒险。
当日应到二十七人。
三人在爆响前送铁件去南墙,不在院内。院内二十四人中,九人能自行退出,八人受割伤、灼伤或耳震,五人重伤被抬出。最后两人在靠北矮房的倒墙下找到时已经没有气息。
死者一人是四十三岁的炉工吴铁生,胸口被断梁压塌;另一人是三十八岁的拣炭工罗七娘,倒在炭房门内。二十七人全部对上,没有失踪者。
贺三木的孙子贺小满也在八名伤者中。他左臂被飞木划开,耳朵一直嗡响,还攥着一块写过字的薄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