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张纸没有连夜揭。
水浸过的纸一拉就裂,烟熏后的墨也可能跟着纸面一起脱落。工令匣搬到钟楼侧屋,屋里不生火,只放三盆干灰吸潮。贺三木让人将每张纸连着底下薄木托一起抬出,压平四角,等到正月三十日天亮才从边缘慢慢分开。
第一张没有烧坏。
日期是正月十二。
东仓火刚压住,西缺口十二个夜岗仍没有补齐,南墙旧绞盘也缺六根铁销。军需送进修造院的急件共四类:二十四副门闩铁箍、六根绞盘销、三十二把长火钩和十二块盾车轴板。要求三日交齐,领受处分别是东仓、西缺口、南墙和归雁守线,并非全送军营。
急件页后附着一张作坊勘验。
外炭棚被雪压坏半边,存炭暂移北房;北窗下沿进雪,木板已经钉过一次;热料转运道距北房隔墙最窄不足一丈。勘验给了两种做法。
第一种,停炉两日。十八名木石工拆掉坏棚、补屋顶,在炉房与炭房之间砌三尺高的砖隔火带,再把热料转运道改向西门。两日后恢复双炉。
第二种,不停炉,只开一座炉。北窗不得封死,北房只留一班一百六十斤整炭,碎末每班湿扫出院;外炭用油毡遮在东空地。此法最多维持三日,若外棚仍未修成,第四日停炉。
勘验末尾有两个记号。
一个是褚良的炉钳印。他写:单炉能保急件,三日约少出四成普通修造。
另一个是贺三木的三角木尺印。他写:停两日能做完;不停炉也能做,但须有人每班验窗、验炭、验扫灰,三项少一项便停。
贺三木看到自己的记号,先把手从纸上拿开。
“这页我验过。”他说。
韩四娘问:“你昨日主持查现场,为什么没说?”
“我只记得报过坏棚,不记得这张跟急件页装在一处。昨夜看见四张整改页时,我该先报自己可能经手。”
“现在怎么办?”
“梁怎么倒、窗钉多久,我还能当现场证人。谁该担责,我不能再坐中间。”
贺三木将工匠房屋席的主持木牌交给同席的孟安。贺小满是他的亲孙子,又是伤者;第一张勘验还有他的印。两重关系都不能靠一句“我懂房梁”越过去。
第一张批准栏在勘验背面。
烟没有遮住签名。
沈棠宁。
她没有写第二种做法中的三日上限,也没有抄第四日自动停炉。亲笔只有十个字:城防急件先生产,后整改。
下面另列一行:十八名木石工先去东仓撑梁、南墙补绞盘台,炭棚待急件交齐后修。
三角木尺印旁原本写着的“少一项便停”,没有被划掉,却也没有被写进批准条件。
侧屋里没人立刻说话。
沈棠宁把纸看完,才道:“是我签的。”
孟安问:“当时谁让你签?”
“没有人逼我。军需报急件,东仓刚烧过,西缺口空岗,南墙绞盘不能用。我有战时工役协调权,可以排十八名木石工先去哪里。我选了仓和墙,让修造院不停炉。”
“你看过贺师傅写的三日停炉条件吗?”
“看过。”
“为什么不抄进去?”
“我以为急件交齐就是期限。”
罗七娘的姐姐罗春娘站在门边,忽然问:“急件交齐是哪一日?”
军需领受页逐张取来。
六根绞盘销在正月十三日交齐;三十二把长火钩十四日午前送完;门闩箍因两副尺寸不合,十五日补齐;最后十二块盾车轴板,正月十六日卯初全部领讫。
正月十六日正是水四开战、南外堡失守的那一天。
沈棠宁道:“我没有在十六日查急件是否已经交完。”
“你在打仗。”有人替她说。
罗春娘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我妹妹也在干活。打仗只让签字的人没空,不让炉子停?”
没人再接。
第二张整改页日期也是正月十六,申初。
吴铁生在急件交齐栏按了指印,褚良因伤运工单暂时离院,代炉头建议次日停炉清炭、开窗、修棚。作坊书手却在处置栏抄了“先生产,后整改”,旁注“原批未撤,城防修造未止”。
这一次没有沈棠宁的新签名。
原批为何没撤,纸上没有写由谁判断。书手供称,急件虽齐,军需当日又送来南石脊盾车、外堡门铁和三百余件损坏箭簇,口头说敌骑未退,炉不能停。他去钟楼找过沈棠宁,没有找到,便按原页继续。
“谁准你把‘急件’改成‘城防修造’?”孟安问。
书手低着头:“没人明说。我怕停炉误军。”
“你能决定开炉,能不能决定停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