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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出城的人（第1页）

二月二十五午后，十三席的桌子撤掉了。

不是抬进库房，也没有封起来。何秀禾叫人把六张长桌分开，两张搬去粮棚，一张留在契处门外，余下三张摆到县学前院，给新一轮候选人答询用。

沈棠宁站在廊下，看见一名木匠拿刨子削去桌角上翘起的木刺。木屑落在原本摆过粮田水席名牌的地方，没人在意。

十三席的九十日期限到了。新约还在，旧代表却不能借新约多坐一天。

午后的第一场答询只来了二十七个人。有人问旱年还要不要修马背泉站，有人问军车欠下的道路试费由谁追，还有人把刘杏娘那九亩地的临时守业页带来，要求下一届代表说明三日期限过后由谁受理。

没有人问沈棠宁该选谁。

她在廊下听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粮棚。

归雁二十四日粮后余四千八百二十九斤八两。二十五日照四千三百五十二人、每人四两出一千零八十八斤，余三千七百四十一斤八两。粮秤旁另挂着一块新木牌，上面写着昨日预付四日粮钱的人数，也写着没有预付的人数。

排到第三十七户时，争执起来。

一个穿灰袄的男人把四枚领粮木筹拍在桌上。他家五口，昨日先交了一百文，今日却仍排在两个没有交钱的伤户后面。

“钱是我先出的。”他道，“不多领也罢，怎么连先领都不算？”

后面有人附和。也有人骂他拿几枚铜钱买人前人后。粮棚里声音一下抬高，守秤的年轻人下意识望向沈棠宁。

沈棠宁往前走了半步。

何秀禾已经从桌后出来。

“昨日收钱时，哪一张纸写了先交先领？”她问。

灰袄男人道：“没写，可我们交的钱买的是粮。”

“买的是下一轮四日粮。”韩四娘把收钱簿翻到张，“今日的这批，是沈家赠契购粮入公仓以后，按全城现有人数定的基础份。你交二十五文，是让粮市组拿这笔钱再买下一斤，不是买今日队的位置。”

“那伤户凭什么在前？”

负责伤棚交接的孙贞不在。接过她位置的是北仓的陈婶。陈婶举起一张昨日已经贴出的次序页：“不能久站、有定时用药和需抬送的先领。昨日答询时你在场，没反对。你家若也有人不能久站，报名字，照样核。”

灰袄男人的脸涨得红：“我家没有。”

“那就照原号。”何秀禾把四枚木筹推回去，“你可以要求把‘预付不换领粮先后’补到今日收钱页。也可以退出下一轮，尚未拿去购粮的钱按记号退你。不能因为交过钱，叫没钱的人在粮棚后面多站一个时辰。”

灰袄男人盯着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沈姑娘的意思？”

何秀禾没有回头。

“今日粮棚临时受理人写的是我。你若不服，申诉页也写我的名字。”

她叫记录人当场补了一行。灰袄男人没有退出，拿回木筹，排到了原来的位置。

沈棠宁那半步没有再往前。

队伍重新向前挪。陶七斤坐在秤后复验第七袋粮，现一只四两份轻了半钱，便叫整盘重称。韩四娘把预付钱、当日退钱和已经交给粮商的款分成三栏。何秀禾被三个人围着问申诉，却没有谁再看廊柱旁边。

沈棠宁忽然明白，规则脱离她运行，不是所有人都按她想过的办法做。

是有人可以在她不开口时争错、改页、留下自己的名字。

二十六日，归雁再一千零八十八斤，仓余二千六百五十三斤八两。黑石堡两日各三百六十斤六两，至二十六日夜余三千二百零九斤六两。

两辆京驿官车也在这一天验完车轴。周成带人卸下全部箱笼，量过夹层，车底只许放换洗衣物、药包和逐站要用的副本。归雁原件仍留县学、税仓和契处；三钥匣中存全套抄件，十二个公开点各有目录。随行所带的每一页，都盖有三方核认骑缝印。

陆慎之写在诏轴背后的那一行字，也单独抄了一份。

原诏仍由京驿使保管。那行字旁没有御前玺，只有陆慎之名押和小印，沈砚白在抄件下写得明白：现于诏轴背面，是否本人所书、是否构成正式命令，均待核。

二月二十七卯初，南门开了。

没有鼓，也没有香案。

城里四千三百四十五人照旧领粮。随诏出城的七人不再计入归雁当日基础份，出一千零八十六斤四两，公仓余一千五百六十七斤四两。黑石堡当日三百六十斤六两，余二千八百四十九斤。

这两行数先贴上墙，南门才放官车。

京驿按沈家四名成人、裴砚川与一名未满十五岁的随籍家属重新核给路粮。沈砺安、程素问、沈棠宁、沈砚白四人和裴砚川各一斤，十四岁的沈玉满照女眷幼籍给十二两，每日共五斤十二两。站只两日，合十一斤八两，装在一只窄口粮袋里，由驿使与沈砚白共同押缝。

孙魁的证人回签尚未到。他背着自己的两日干粮，没碰那只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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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名官骑的口粮、马料与两辆官车的车脚另列京驿支项，没有从归雁仓口过秤。周成只送到下一驿，验明官车沿途没有增箱换封，便须带两名差役返回。

程素问上车前，韩四娘把最后一张商路承接页递给她。两个人都没有说保重，只逐项核了永济旧票、河西两笔借粮和八车货款的收件人。

沈砺安与尤石谈的是十处水量页。沈砚白被宋录拽住，重新确认三套纸号。沈玉满蹲在车轮边，教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孩子辨哪根记路木桩朝北。孙魁站得最远，像从前在流放队里一样，把每一张脸都看过，却不向谁许诺一定回来。

梁静慈也在南门内，却没有走到裴砚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