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官车出南门两个时辰后,朔北府的急牒从北门进了归雁。
送牒的不是驿卒,是府里六名皂役和一名工役房书吏。七个人带着两口空封箱,进城后不去驿舍,径直到县衙,请严复礼取县印、工票总联与商路账。
严复礼刚从新候选人的答询桌回来。
旧十三席昨日到期,新人还没有选出。县学前院挤着四十多名候选人与问话人,争的是谁有资格接工伤页、谁与永济旧债有牵连、军令未结款能不能算在车马商路席头上。没有一张仍有效的代表席牌能替县衙接这道牒。
府书吏把公文铺在县衙正堂。
纸、印、骑缝都是真的。
牒日是二月十八。朔北府工役房与商税司同署,所据材料是去年递到府城的三份月报:归雁以工票记欠工钱,另立三县单票与道路维护费,又由公开商路账收付护路、短仓、验货和赔付。急牒称这些做法“名目繁杂,公私混淆,恐有私铸券票、擅设抽分之弊”,要求先封后查。
前两条没有越过常见查账范围。
县衙所存工票总联、兑付簿和作废票根,逐箱编号封存;道路试费、三县单票、短仓与护路清分账,分别列册。五日内送府城复核,归雁可留盖印副本。
第三条却写:自收牒之时起,凡涉工票、工值、道路、护路、货物清分及商路赔付者,停止兑转、收付、背书与更正;所有原件、抄件和私存凭页一并收缴。待府城核准后另行开封。
末页附了一张已经写好的执行状。
上面只差日期和归雁县印。
执行状写:本县已将前述票账全部收齐封存,城内外再无私存,所有兑转收付均已停止,若有遗漏,由县丞严复礼具结承担。
府书吏指着空白处:“严大人,请落日时,盖印。两箱今日装完,明早起行。”
严复礼没有先说从长计议。
他问:“你带来的收缴目录呢?”
府书吏一怔:“牒上名目就是目录。”
“工票总联有多少,作废根多少,民间现持多少?三县单票分几联,根在哪里,哪一份是归雁所有?护路账里的工钱、货主保证和旧损追偿是不是同一种钱?”
“这些正要由贵县交出。”
“我问的是你要收多少。”
府书吏皱眉:“全部。”
严复礼把执行状推回去。
“全部不是数。”
这句话说出口,正堂里安静了一阵。
从前韩家车队持无期限夜行凭照,严复礼说先让车过,日后补日期。从前药铺拿十年前的欠银来追,他说县库太紧,先从长计议。从前腹泻病人增到二十余名,他担心封街惹乱,又多等了两刻钟。
他最熟悉的,就是让一件当下难办的事先变得没有明确时辰。
府书吏也熟悉这种人。他缓下声音道:“严大人,府里只是暂封,并非判你有罪。先把印盖了,缺什么,到了府城再补。沈家今日已经走了,归雁若再给人一个抗查的口实,谁都保不住。”
“正因为沈家走了,这枚印才只算我的。”严复礼道。
他叫书办搬来工票总册。
最初修西墙共一千二百一十七个满工当量,公共后来回购注销一百,余一千一百一十七个都已由永济买下,账面未兑余额五万零二百六十五文。县衙有总联和作废根,永济有背书后的票,原持票人另有成交回据。三个地方的纸,证明的是三件不同的事。
总联能封。
永济所持票可以凭牒登记、暂停向县衙申请兑付,却不能在没有逐票收据时被皂役装箱拿走。原工人手里的成交回据更不能收缴;那是他们证明自己已经以四十五文一工卖出票、没有再欠同一张票的凭证。
工值也不全是工票。
南砖市昨日修水车桶盖的六户只记了姓名、用料和半个时辰,兑付来源尚未议定,连票号都没有。若把“工值”二字一概冻结,那六户今后得到任何公活,都可能被说成封存物;若把他们的记录一并收走,下一届工匠房屋席连欠谁半个时辰都不知道。
商路账更不是一只箱子能装完的东西。
三县单票主票在货主手里,三县各留一联,根页存河西巡市所;德平银铺和两家货栈曾共同持清分匣的钥匙。归雁只能交自己的联、自己收过的钱和自己未结的服务,不能在一纸执行状上保证长柳、石羊、巡市所和所有货主“再无私存”。
道路试费也刚开始三十日试行。它收足八千四百文或到期即停,每一笔只能用于马背泉最低修复。封账可以另抄一条停止新收费,不能把已经缴费的车主回据收走,也不能让军车先行后留下的应付项从此没有追索页。
府书吏听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
“严大人是在教朔北府怎么办差?”
“我是在问这两只箱子装什么。”
“牒上写得清楚。”
“写得清楚,就请你逐项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