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辰初,青蒲车队停在西三门外。
车上九百八十石净粮已经按兵部车令封好,封纸上有青蒲仓吏的实称时刻、兵部值房的接驳批号和八名车夫的手印。车队要进城,守门军士却只认宁王府木筹。
“仓票不够。”守门校尉说,“西营昨夜新令,凡粮车入出,先验王府筹,再验原票。”
青蒲押车的户部小吏把三张纸递过去:“我们不是无牌车。出仓票、兵部车令、车夫名册都在。”
校尉没接,只指了指门楼下的木牌。
木牌分两种,一种黑漆,一种朱漆。黑漆牌准空车和军车入出,朱漆牌准粮车、药车和官署急件。牌背刻着宁王府内库的水纹,正面没有批次号,也没有数量栏。
“这是临时门禁,不是粮单。”小吏道。
“我只执行守门令。”校尉说,“你若不想验,便在门外等。”
九座城门一同关上以后,所有人都突然只剩下一句“我只执行”。
沈棠宁赶到西三门时,门外已经停了十七辆车。青蒲八辆在最里,后面是进城换药的两辆驴车、三辆要赶午市的菜车,还有四辆从北面来的空车。车夫不敢吵,牲口却开始刨地。太阳一上来,最后一层雨水从车篷边滴完,粮袋外皮很快热。
“停了多久?”沈棠宁问。
“两刻。”
“车内是否受潮?”
青蒲押车人蹲下去,摸了摸最外侧袋角:“暂时没有。若再停一时辰,西边三车要挨门檐漏水。”
“不要把门檐漏水算成粮损。”沈棠宁道,“先移到能避雨的位置,移车也记谁允许、谁指路、谁承担翻袋风险。”
她让小吏把原票举到门楼下,向守门校尉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封门令是哪一层军令,令时刻是什么。
第二,宁王府木筹是通行凭据,还是重新放粮权的凭据。
第三,若粮车在门外因门禁受潮、霉变、误过军营点卯,谁在损耗页上落名。
校尉答不上第三个。
他只说:“宁王府木筹管的是安全。你们进门后若有人抢粮,谁担得起?”
“所以你们要验人和车,不是要验掉原票。”
“我没有说验掉。”
“那请在车单上写明:原票已见,因无王府木筹暂缓放行。”
校尉的手停在半空。
写下这句话,便意味着门禁阻断了一张已经具备原权的车令;不写,便意味着他只口头挡车,之后粮袋坏了也没有人负责。
他回头看门楼里的传令兵。传令兵摇头,示意不能写。
沈棠宁没有与他争吵,只让记录员把校尉拒绝落名的时刻、在场军士和车队受潮位置写进《西三门阻车页》。
门外的人看见她在记,开始围过来。
“是不是城里没粮了?”
“为什么有粮不让进?”
“王府的牌比户部的票大?”
问题一层压一层,没人等答案。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拿着空麻袋冲向车尾,被两名京兆府差役拦住。他没有拔刀,只说自家三日没买到粮,门内的粮既然是公粮,就不该停在门外。
沈棠宁让差役把他带到旁边,不许把他和抢粮犯绑在一处。
“姓名、住处、家里几口?”她问。
“赵六,南坊租屋,五口,两个孩子。”
“今天有没有领过?”
“没有。”
“你从哪里听说这里有九百八十石?”
赵六张了张嘴,回头看人群:“街上都这么说。”
“街上说的是三千三百石,还是九百八十石?”
他低下头,不答。
沈棠宁没有继续逼问,转身让京兆府把已确认的数字写在门外白板上:今日可确定入市八百六十石,青蒲九百八十石尚未进城,不计入现货;另两仓仍在实称,不得拿仓册总数排队。
白板刚立起来,南平码头撤回两千石报价的消息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