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九百八十石的车单举起:“这张可以公开,但必须同西三门阻车页一起公开。只写青蒲已运九百八十石,城里会以为粮已经进了仓;只写封门,会有人说青蒲仓吏借门禁虚报损耗。实际是粮已装车、封纸完整,却因没有王府木筹停在门外。”
他要求把“守门军士拒绝在车单落名”写进去,却不要求公布校尉的家属住处和换岗路线。
南平码头的掌柜比两名仓吏都谨慎。
“我不反对公开三百石已经进城。”他说,“也不反对公开剩余两千石撤回。可若把我铺子的名字和四千六百石原报价一起贴出去,明日所有人都会认为我有这么多粮,商户会被迫按牌价接货,车夫和货主的损失由谁担?”
“你想公开什么?”沈棠宁问。
“公开条件,不先公开所有货主姓名。门禁若确认户部票先于王府筹,我恢复一千石;若只给朱牌,我只保留三百石。等通行规则有了共同落名,再公开下一批的数量。”
他的要求被标为“可公开的合同条件”,不是“商人拒绝救荒”。同一件事换一个标题,责任会落到不同的人身上。
东市管事带来一块昨日的旧牌。
牌上写着“今日可售一千石”,实际上铺中只有四百二十石,余数是午后可能到货的商垫粮。昨日排队的人已经把这块牌传给十七家邻铺,今天有人拿牌来要求按一千石备货。
“这块牌要不要烧?”京兆府登记员问。
“不烧。”沈棠宁道,“把原牌、牌时刻、实际到货和差额并排贴出。假牌要烧,真牌的过期状态更要留下。”
无籍临领的登记员是个姓周的女吏,她把一百一十三户的临时登记页推到桌上。
“若先公开底册人口,再公开无籍登记,所有没有名字的人都会被当成来抢粮的。”她说,“若只公开总人数,日后少了哪一户,没人知道。”
她建议第一批公开家庭数量、领粮时间和待核人数,不公开住址、临时棚位置和孩子的姓名;每次复领用原登记号,不以户籍补齐作为前置条件。
排队者赵六被问到时,手一直压在自己那张半袋粮的领签上。
“我不懂你们的四栏。”他说,“我只知道昨日没有粮,今天领到半袋,明日不知道还有没有。你们若要贴,先贴明日什么时辰开门,别先贴我住哪条巷。”
沈棠宁在“普通人能验证的页”下写了第一项:明日开粜时刻、地点、每户限额、复领方式。
“先公开流程,不先公开承诺。”她说。
直到酉初,八份意见才合成一张“第一批公开顺序表”。
第一层先能在二十四时辰内被普通人复核的东西:三十六处粜点的开门时刻、确定入市量、当日限领规则、已实称地方仓的净粮和下一次复称时间。
第二层已经生但需要多方核对的东西:青蒲九百八十石已装车未入城、安平八百六十石借粮、南平码头撤回与保留报价的条件、东二仓被撬和两袋粮被搬出的事实。每一项旁边写“未确认归属”,不替木筹和残页先判主人。
第三层暂不:六十三处节点的实时地址、军车返营路线、未启程保护证人的位置,以及任何能够让守门人或粮车成为目标的精确时间。
“没有把陆慎之的名字放进去。”冯启看完表说。
“他是总核设计者,不是每一页的事实来源。”沈棠宁道,“若把所有账都先挂到他名下,百姓会以为只要拿走一个人的印,就能让数字自动变真。”
谢持正问:“谁为第一批公开的页担保?”
这一次没人回答得快。
公开不是抄墙。每一页都要有来源、复核时刻和异议入口,却不能让一个签名变成“只要是他签的就是真的”。安平仓吏可以证明本县实称,不能证明京城会按时还粮;青蒲仓吏可以证明车上净粮,不能证明西三门有权放行;京兆府可以证明开门时刻,不能保证商铺明日仍有货。
沈棠宁让签名栏改成三栏:事实提供者、数字复核者、后果记录者。三栏允许空缺,但空缺必须写原因和补齐时间。
“这会让公开页看起来不完整。”沈砚白说。
“本来就不完整。”
他们准备把第一批页送往城内六处告示点时,陆慎之来了。
他没有带总目匣,也没有带户部尚书的官印。身后只跟着一名没有品秩的老书吏。老书吏怀里抱着一个窄木盒,盒上没有封泥。
陆慎之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看完第一批公开顺序。
“你把可验证的放在前面。”
“否则呢?”
“否则人人会拿未确认的空白填自己的恐惧。”
“你同意公开东二仓现场?”
“我同意公开生过什么,不同意公开尚未证明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