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的脸色不太好,连日赶工加上那场高烧,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底下青灰色的。
她睡着之后呼吸很浅,嘴唇干裂起了皮,一只手搭在被沿上,手背上还有焊接时被焊锡溅到的两个小红点。
苏白把门轻轻带上,走到床边。
他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抖掉领口的雪粒,弯腰盖在佟舒身上。
大衣刚搭上去佟舒就醒了,眼睛迷糊的睁开,看见苏白蹲在跟前,愣了一下。
“回来了?长怎么说?”她嗓子有点哑,撑着要坐起来。
苏白按住她肩膀,没让她动。
他从暖瓶里倒了半杯热水,试了一下温度,把杯子递到佟舒手边。
佟舒伸手去接,指头碰到杯壁的时候缩了一下,不是烫的,是手太凉,温差刺的疼。
苏白没说话,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贴在搪瓷杯的外壁上。
他的掌心覆在佟舒的手背上,两只手把杯子拢住。
佟舒垂着眼睛不看他,耳根子很红。
“文件拿到了。”苏白的声音压的很低。
佟舒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暖气片冒着水泡,窗外山风吹着。
过了一会儿,佟舒的手指头暖过来了,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两口水,抬头看苏白。
“该走了吧?”
苏白点点头,站起来拎行李。
楼下老李的军用吉普已经动了,排气管吐着白雾,车灯在暮色里拉出长光。
两人锁好房门,下楼上车。
佟舒坐进后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招待所二楼那扇窗户,窗台上还晾着她昨天洗的一双袜子,忘收了。
苏白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说,把车门关上了。
吉普车驶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哨兵敬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军礼。
后视镜里,山顶雷达天线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弯道后面。
军列是当天深夜从西南枢纽站出的,老李提前打了招呼,给苏白和佟舒安排了一间四人软卧包厢,另外两个铺位空着。
包厢不大,上下铺各两张,被褥是军绿色的粗棉布,摸着硬邦邦的,但比招待所的条件强不少。
列车过了第一个隧道之后,车厢温度就开始往下掉。
这趟军列不挂锅炉车,没有暖气供应,全靠车厢本身的密封性扛。
密封性显然不怎么样。
车窗缝隙里往里灌风,细的听不见声音,但把手伸过去的时候,指尖冰的麻。
苏白把上铺那床军被扯下来,连同下铺的一起叠了两层,全压在佟舒身上。
佟舒裹着被子缩在下铺里头,露出半张脸,看苏白坐在铺沿上翻一本俄文的机械手稿。
“你不冷?”
苏白说不冷,他穿着棉袄。
佟舒看了一眼他的棉袄,那件棉袄跟苏白从北京出时穿的是同一件,袖口磨的起了毛,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一截铁丝临时拧上的。
她没再说话,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几分钟又探出来。
“你过来躺着,铺沿上坐一晚上,腰受不了。”
声音很小,说完就把脸转向里侧。
苏白合上手稿,偏头看了她一眼。
佟舒把身子往里挪了半个位置,被子掀开一角,动作很快,好像怕自己反悔。
苏白没折腾,脱了鞋侧身躺下去。
军列的下铺本来就窄,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
佟舒的后背贴着车厢壁,凉气从铁皮后面渗过来,她缩了一下。
苏白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手臂垫在她颈后,另一只手把被角掖严实。
佟舒整个人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脸贴在苏白棉袄的领口上,鼻尖是冰的。
列车晃着,铁轨接缝的声音很有规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