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现实。锋利,难堪,却足够让人清醒。
他算的是:抓她回来要花多少钱?会影响多少生意?值不值得?她算的是:他能忍多久?什么时候会觉得亏了,过来收网?
现在的结果很明显:他觉得亏了,所以止损了。
而她,暂时赢了这一局。
没有谁输谁赢,也没有谁爱谁更多。
其实有时候,她也总是会在想起他的时候,抬起左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看那是一条横穿掌心的断掌纹。
岑老太太当年看着这只手,说她命硬,克亲,是一把天生干脏活的刀。
她那时候不信命,后来这只手替庄永廷签过封口费的支票,替钟聿衡整理过离岸账户的烂账。
如今,这只手正捏着伦敦超市里打折的全麦面包。
她咽下干涩的面包渣,冷水刮过喉管,带起钝痛。
岑念脱掉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连帽衫,换上普通的棉质睡裙。布料擦过那颗朱砂痣,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曾经有人在深夜里,用带着薄荷烟草味的冷感,反复碾压过那里,连同锁骨下方那点肌肤,都被烙印过主权。
可现在,那里只有伦敦初冬的冷空气。她拉过被子,蜷缩起身体。
一夜无梦的昏沉,第二天是个阴天。
泰晤士河上的雾气一直蔓延到布鲁姆斯伯里。
岑念套上一件灰色的粗线毛衣,及肩的黑长直随便用一根发圈扎在脑后,随着她下楼的动作,摇晃。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锚,走在异乡的街头,总要有点什么东西坠着,才不至于整个人飘散在雾里。
推开公寓楼下那家平价咖啡馆的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一杯美式,热的。”
她用流利的、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英文点单。
“Alianna,你今天气色看起来很糟。”柜台后兼职的女孩叫Emma,是个在国王学院读社会学的本地姑娘。
一头乱糟糟的卷发,手指上沾着颜料,笑起来有种没心没肺的明亮。
她接过纸杯,付了零钱,是极具烟火气的日常。
“赶论文。”岑念随口扯了个谎。
“今晚去BhMarket吗?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卖西班牙海鲜烩饭的摊子,我和几个同学打算去喝点便宜的黑啤。”Emma热情地把找零递给她,“你太瘦了,应该多吃点热腾腾的东西。”
岑念垂下眼,看着那个廉价的纸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商标。
中环的那些千金少爷们,哪怕是吃顿宵夜,也要在半岛酒店顶层的私人包厢里开一瓶年份极好的罗曼尼康帝。
而现在,一个甚至连学费都要靠兼职来凑的女孩,在邀请她去吃路边摊,手里的纸杯传来微弱的温度。
“好啊。”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很轻,像是一颗璀璨。
她百无聊赖的完成一天来到晚上集市的人声鼎沸。
油烟味、香料味和廉价啤酒的麦芽香混杂在一起,冲刷着伦敦街头固有的阴冷。
岑念跟在Emma和几个年轻的欧洲学生身后,手里端着一份用纸盒装着的海鲜饭。米饭夹生,带着浓烈的藏红花味。
其实一点也不好吃。可她却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那个法学院法律援助的案子你听说了吗?”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大声咀嚼着食物,“就是那个房东恶意驱逐单亲妈妈的案子。听说现在没人愿意接,因为房东请了顶级律所的团队。”
岑念听到这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放下纸勺,看着喧闹的人来人往,像是突然陷入回忆,就恍了神。
她太清楚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了。
在中环那些亮闪闪的写字楼里,她穿着高跟鞋,化着精致的妆,说着专业的话。她动动笔,签个字,就能决定很多人的一生。
“我接了。”岑念突然开口。
周围安静了一瞬。Emma睁大眼睛看着她。
“Alianna,你疯了吗?那是吃力不讨好的免费活,而且对方律师很难缠。”男生皱起眉头。
“我知道。”
岑念端起那杯五英镑的劣质黑啤,喝了一口。
麦芽苦涩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冷冰冰的。她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远处在风中摇晃的昏黄路灯。
她起身,把吃剩的纸盒折得方方正正扔进垃圾桶,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压抑和不甘都一起扔掉。
她想试试,试试这双习惯了处理上百亿离岸信托、习惯了在脏水里洗清资本的手,能不能帮一个伦敦街头最普通的女人,要回一间漏水的公寓。
她就是要做这种有意义的事。就是要故意违背他教给她的所有生存法则。就是要证明,她不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她还有自己的思想,还有自己的选择。
哪怕这种选择微不足道。哪怕这种反抗,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闹剧。
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又开始下了。
她忘记带伞了,细密的雨丝落在发丝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左手紧紧攥着大衣的口袋,指腹摩挲着那条断掌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