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着平淡,岑念思来想去,她觉得Loren估计还是被那句“信托切割好”被吓走的。
她想着怎么排排班,要不再飞一趟伦敦得了,顺便交接一下那位女学生,该教的教好,不然像她一样撞到头破血流。
……
飞往希思罗的头等舱电子客票,静静躺在邮箱的未读列表里。
岑念是在飞机合上舱门之后,去的医院。
四十分钟前,手机突兀地振了起来,利淮助理焦急的声音透过电流发出,“念小姐,利淮先生在梳士巴利道出了事。连人带车翻下了护栏,现在在医院抢救。”
“伤得重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人还在昏迷。利家那边封锁了消息,但几位话事人都乱了套。利先生出事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伦敦传回来的土地过户协议……”
后面的话,岑念没再听。
怪不得他突然从北方回来。
港岛的雾又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砸在落地窗上,把维多利亚港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血色。
急诊室外的走廊,永远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修罗场。
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得令人作呕。利家的人围了一圈,个个面容肃穆,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盘算。
岑念站在长椅尽头,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利维靠在墙边,眼底全是红色,着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突然冷笑一声。
他重重踢在空荡荡的长椅腿上,“钟聿衡还没到港,维港的浪就已经能吃人了。他这次不仅带回了地,还带回了能坐稳钟氏家办的人。岑念,你这柄刀,快要生锈了!”
岑念没应声。
她抿了一口冰凉发苦的液体,目光掠过急诊室上方那盏鲜红的“手术中”指示灯。
那抹红刺得她左胸口的朱砂痣隐隐作痛。
她想起半山公寓里那只叫“狐狸”的猫,这会儿估计正饿得挠门,也想起钟聿衡在深夜里扣住她后脑勺的力道。
他总是这样。
不费一兵一卒,只消一份传回来的协议,就能让整个中环的局势重新洗牌,顺便把她那点刚生出来的、单薄的自由念头掐灭在跑道上。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踏地声。
几个穿着黑西装快步走来,为首的那个她认得,是钟聿衡常年留在港岛处理杂务的私人助理。
那人走到岑念面前,微微欠身,递上一部正在通话中的加密手机。
“念小姐,先生的电话。”
岑念看着那部黑色手机。
是啊。她这把刀,快生锈了。
它此刻就躺那掌心里,像一块沉重的墓碑。
利家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带着猜忌、愤怒与各种说不清的算计。
听筒里很静。
没有预想中的指令,也没有伦敦希思罗机场的喧嚣。只有一下一下、平稳而极其富有节奏的呼吸声,隔着半个地球的电流,精准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念念,希思罗下雨了。”
岑念酸了眼眶。
是啊。伦敦最不缺的就是雨,偏偏香港最不爱下雨。
钟聿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温吞,带着一贯的清冷感,岑念闭上眼,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我知道。”
“利淮的事是个意外。土地协议会有专业的人去接手,你留在玛丽医院,守着他醒过来。”
钟聿衡顿了顿,“那个女学生已经在准备回港的行李。她很聪明,但有些规矩,得你亲口教。”
岑念扯动了一下嘴角。
她看着脚尖前那摊还没干透的雨水,心里那块凉成石头的缺口,被这通电话生生凿开了一道裂纹。
“钟先生,你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笨,教不会,只能留在我身边。”
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灭得无声无息,像是熬干了最后一点油。
护士推着金属平车出来,轮轴压过地砖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利淮躺在蓝色的无菌被下,氧气面罩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那一身九龙街头的野气被层层叠叠的纱布封得死死的。
利家那群人一拥而上,像是在分食一具尚有余温的残骸。
岑念就这么落了泪。
二十岁那年,寒窗封雪,也是有人这么躺在这样的蓝色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