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好衣服出来时,钟聿衡依然坐在床上,指尖捏着烟却没点火。
他盯着她的背影,那是岑念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近乎失态的冷硬。
他后面再和她拌嘴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
“随你的便。”再然后钟聿衡笑了一声。
她脚步一顿,竟然有些分不清这种笑带着什么滋味,是气极反笑,还是意外的笑?
她分不清。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
静的她即使这么仔细的回忆,也分辨不出来。
细数过往,她大概是做过太多对不起钟聿衡的事。
过往所有锋利的伤害,都被他轻描淡写咽下,永远风轻云淡,从容对她。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因为一通电话,因为她短暂的念头,想要去探望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轻易惹恼了他。
她暗自揣测,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爱上钟聿衡,本身就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
她太清楚钟聿衡这类人。何况她也是这个圈子的人,向来现实薄情,最擅长疏离和权衡。
可她也知道的,钟聿衡从来不是冷漠的人。
他克制欲望,身边干净,说到底,只是怕麻烦缠身。
而岑念对钟聿衡他来说,不过是最安全的陪伴。
……
人在无聊的时候,总是喜欢找点没有意义的事,比如睡觉。
她最近忙的厉害,长时间的头脑风暴,又是和钟聿衡的周旋,都让她睡眠不足。
等她在醒来的时候,利淮所在的VIP病房门口,守着的保镖已经换了一茬。
利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丢着几个喝空的易拉罐咖啡。
他这阵子为了替利淮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琐事,整个人消瘦了一圈,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也显得阴沉了不少。
看见岑念醒了,他抬起头,揉了揉满是红丝的眼睛。
“你醒了?刚才钟氏那边的车在中环绕了三圈,我还以为你被钟聿衡扣在那儿吃早茶了。”利维的声音有些嘶哑,透着股听天由命的疲惫。
“嗯,困死了我,你哥大半夜折腾人。”
“那你还来?”
岑念笑笑没说话。
她坐到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易拉罐的距离。
“他现在怎么样了?”
“刚睡下。医生说是术后排异,心脏有点负荷不了。这会儿数据稳了。”利维靠向椅背,盯着走廊尽头那抹灰白色的晨光,“你说,我哥这种人,到底信不信命?他总觉得只要把钱撒出去,连阎王爷都得给他让路。”
岑念没接话。
利维继续絮絮叨叨的,“嘉欣姐,你瘦了。”
岑念挑眉不自觉,“有么?”
利维笃定,“真的,法令纹都深了。”
岑念,“……,我想打死你。”
利维笑着躲开。
转过头,视线落在她左手那条断掌纹上,忽然轻笑了一声。
“其实。我最近跟一个姑娘走得挺近的。不是什么穷山沟出来的灰姑娘,家里在中环有几套收租的房子,父母都是正经公职人员。可在那帮老头子眼里,这种家境,还不如那种一穷二白、一眼就能看透野心的,你知道的。”
他突然说的很认真。字字词词吐露着如此直白到毫无遮拦的真心。
岑念一僵,转过头看着他。她太清楚知道利维在说什么了。
港岛他们这些人,在择偶这件事上有套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他们不怕爱上那种纯粹的“灰姑娘”,因为那种跨越阶级的代价是明码标价的,只要给够了钱和地位,就能轻易掌控。可最怕的,就是这种出身、不上不下的,介于平庸和优越之间。
这种人受过家境殷实的教育,有自尊心,不必卑微,也有向上爬的渴望,你分不清那种的爱到底有多少真诚,又藏了多少“努努力、向上爬”的算计。
这种暧昧不明的野心,最难判断。
“她叫什么?”岑念问他。
“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昨天问我,能不能带她去参加下个月慈善晚宴。”利维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你看,这种‘向上爬’的苗头一旦露出来,我甚至都没法反驳。我甚至在想,钟聿衡当初看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现在的感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