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这个时候,他们没有争吵,没有伤心,竟然只是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聊聊她的长发。
当年一句长发绾君心,到如今,到底是,剜,还是绾。
他和他,谁也说不清了。
岑念直视前方挡风玻璃外的霓虹灯影。
“钟氏吃不下那几笔高息债,强行吞并只会让资金链断裂。”岑念语气平缓,像是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财报,“及时止损是你唯一的选择,钟先生。”
钟聿衡轻笑出声,倾身靠近,到如今这个地步他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
混着烟草的冷香漫进岑念的呼吸里。
目光落下来,顺着风衣敞开的领口滑下去,轻轻停在她锁骨凹陷处,那颗朱砂痣像一点燃着的星火,在素白的肌肤上灼得晃眼。那是他的流连忘返。
“你算准了资金杠杆的极限,唯独漏算了自己的处境。”钟聿衡的声音贴在她的耳畔,“三年前那份信托竞业协议,还在我的保险柜里。你今天动了我盘子里的肉。明天一早,整个港岛的合规审查委员会都会收到岑氏信托违约的举报信。”
是啊。
她怎么会没有想到呢?在这一个伪概念里,这是他钟聿衡为她自创的牢笼。
他利用信托法的灰色地带,把原本保护资产的工具变成了囚禁人才的刑具。
她再度对上那双,荒芜的眼底。
想问的话,直直压在喉管。
她很想问他。
钟聿衡,我长发绾君心。到如今,做到了吗?
机会失去,便没有重来的机会。
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车厢里的死寂。
声音来自车外。庄颖欣大步赶过来,毫不客气地拍打着车窗玻璃,“开门!”
钟聿衡的司机降下半截车窗。
“岑嘉欣,你出来。”庄颖欣把亮着屏幕的手机直接塞进车窗缝隙里,“医院的电话,利淮醒了。”
追忆永远在离别后。
这是岑念第二次和钟聿衡告别。
第一次是在机场,他截住她的猫,她说,钟生,再见,祝好。
如今她不似当年那般的伤心难过,也是平平和和,和他说了一句。
“钟生,再见,祝好。”
——
她没有回头看钟聿衡,径直走向庄颖欣,两人快步穿过辅道,重新走进危室高塔。
重症监护室的消毒水味浓得刺鼻。
走廊尽头,几个利家的叔伯脸色惨白地聚在玻璃窗外。
原本商量着要削减医疗开支的手,此刻全都僵硬地垂在身侧。
主治医生正在里面进行拔管后的各项指标测试。
岑念推开那扇沉重的隔离门。
病床上的男人瘦得脱了形,利淮睁着眼,呼吸机面罩早已换成细弱的鼻导管。
他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眼底是一片死里逃生的灰败,看向岑念时,多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清明。
“笔。”利淮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声带长时间未用,发音极其艰难。
护士递过来一支签字笔和记录板。
利淮连握笔的力气都很难维持。
岑念走上前,左手托住记录板的底部,右手扶住他的手腕。
“我在。”岑念低声开口,语调出奇的稳,“海外信托的毒丸计划已经启动,钟氏的收购被强行中止。欧洲那三笔私募债即将到期,利氏现在急需一笔干净的过桥资金来置换债务。”
利淮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母。
BVI。L。H。Fund。
岑念立刻看懂了。
那是利淮脱离利氏家族体系,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独立设立的一只离岸私募基金。
这笔钱完全干净,没有和钟氏的托管业务产生任何交叉。
“你需要签署一份特别授权委托书,以及受托人任免契据。”岑念迅速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抽出几份全英文的法律文件,“解除原有的家族委员会对这只基金的干预权,指定我为唯一全权代理人。”
利淮咬着牙,笔尖在纸上划出深刻的印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他如愿的暂时和她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