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念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深潭里,终于因为他这句近乎崩溃的质问,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仿佛中环的夜雨还在下,将这座城市所有的精明、算计与冷酷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在这逼仄的车厢里,两个曾经用尽手段去推开彼此的人,终究还是在感情这块从不讲逻辑的荒原上,溃不成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没有可是,岑念。”钟聿衡还是
窗外冷雨未曾停歇,抹平了两人之间的尖锐。
密闭的车厢中,曾经费尽心思的两人,终究在情念荒原里,所有自持与冷静尽数瓦解。
岑念看着近乎无赖的钟聿衡,惯于淡漠处事的心境轰然动摇,青涩又灼热的情愫悄然翻涌。
当年的岑念,顶着一张干净得不谙世事的脸,也被在脸上的现实狠狠打败过。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跟着钟聿衡去应酬港岛几家老牌世家的掌权人,在铜锣湾的那家私人会所里,那些满腹心机的商人们用一种看“玩物”一样的眼神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甚至有人端着酒杯,语带轻浮地探听她和钟聿衡的关系。
“岑家那个小姑娘嘛,长得确实是个读书的清白胚子,怪不得阿衡走哪都带在身边。”
那时候,包厢首位上坐着的是船王家的小舅子,大腹便便,一双精明却浑浊的肉眼在岑念那套略显呆板的藏青色正装上刮了几轮,最后落在她面前一份卷宗的稿件上。
那人喷出一口带雪茄味的浊气,端着一满杯干邑,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岑小姐,港大法律系第一名毕业,出来做事可不能只懂死背书。钟氏在南洋的信托,里面有几个条文,利息算得可不如哥哥我这么大方。来,把这杯喝了,哥哥教你点学校里学不到的账目。”
周遭围坐着的几个老牌世家的边缘掌权人,或是摇着酒杯看热闹,或是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时代更迭,旧世家早已尘埃落定,她不过是被遗留下来的漂亮筹码,处在最弱势的一环。手握权柄的新贵随意掌控她的命运,玩弄也好,变卖也罢,全凭对方心意。
从前默默咽下的所有苦楚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重重一击。她才彻底看清,自己渺小得连主宰自身命运的资格都没有。
亡亲之痛,寄居的难堪,压身的债台,骤然全部砸下来,狠狠掼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一直钻到骨头里。
她站在钟聿衡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钟聿衡为了这笔地皮的跟进案让她接这杯酒,她就喝。
偏偏主位上的钟聿衡却动了。
他将手里的纯银打火机随手往大理石桌面上一扔,“啪嗒”一声脆响,在各怀鬼胎的低笑声里显得格外突兀。包厢里的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钟聿衡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里,偏过头,掀起眼皮冷淡淡地看着那个端着酒杯的男人。
“罗总,我手下的人哪怕只是个行政秘书,也是领钟氏薪水、过钟氏大董会审核的合规雇员。”钟聿衡的声音听不出多大火气,甚至还带着点散漫的笑意,“可钟氏的人,今天要是连杯酒都推不掉,明天中环是不是就会觉得,钟氏连南洋那块地皮的溢价款也付不起,需要一个小姑娘下场给各位转圜?”
那姓罗的面色一僵,端着酒杯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
其实那个时候的钟聿衡,也才刚刚上位没几年。钟老太爷虽然放了权,但董事会里那帮跟着打江山的老家伙依然在冷眼旁观,眼前的这几家老牌世家,更是钟氏在航运和地产板块急需拉拢的盟友。
按理来说,为了一个毫无根基、甚至背负巨债的落难金丝雀,去得罪这帮虽然日薄西山却盘根错节的老牌地头蛇,是商业决策里最下等、最不划算的意气之争。
所有人都默认他会妥协让步,唯独钟聿衡反其道而行,话语决绝,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曾留下,一意孤行得让在场人心生讶异。
“阿衡,你看你,老罗也就是跟小姑娘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世家大老出来打圆场。
“玩笑也分跟谁开。”钟聿衡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点,那张年轻的脸上当年也全是不讲道理的护短与狂妄,“我的人,在学校里拿的是第一名的奖学金,在钟氏干的是百亿跨境信托的合规审计。罗总要是觉得南洋的账目不好算,要不明天我让父亲的助理把清算所的核算师都请到罗氏董事会上,一笔一笔,教教罗总怎么看账。”
这话一出,不仅是在用老爷子压,更是直接点出罗氏去年在海外洗钱的那点烂底子了。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零度,那个姓罗的脑门上登时渗出一层冷汗,讪讪地把酒杯放了回去,连连赔笑说是自己喝高了。
回程的路上,她紧绷着心神,竭力保全仅剩的体面,却清楚地明白,钟聿衡早已看穿她所有的逞强和难以言说的狼狈。
他没有安慰她,只是非常平淡地,温和的对她说,“是不是觉得难受?那就让自己变得比他们更有用。在这个社会里,只有手里握着绝对合规的筹码和能让人闭嘴的资本,你的自尊才值钱。岑念,收起你那套学生气的自怜,没人会同情一个死在沙滩上的弱者。”
那番话像是一把带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她的心口,辣乎乎地疼,却让她在一夜之间丢掉了所有的天真。
他是她少女时代轰然落幕的钟声。
可那里面,也有过甜。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翻遍了上百份判例,终于帮钟氏在一场棘手的跨境知识产权官司里找到了对方的技术漏洞,在谈判桌上把对方的代表律师逼得面如死色。
那天散会后,高管们在会议室外鱼贯而出,各怀心思地寒暄。钟聿衡走在最前面,依旧正装笔挺,面色如常的不可以有一丝波澜,仿佛刚刚那场涉及数亿专利费的胜仗不过是人生长海里一粟。
岑念抱着重重的牛皮纸文件夹跟在斜后方,因为长期的缺乏睡眠,踩着高跟鞋的小腿隐隐有些发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部专属的私人电梯,轿厢门在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合拢,将外面的长枪短炮与喧嚣彻底隔绝。
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岑念下意识因为眼前发黑,阵阵眩晕的站不住,原本现在她前面的钟聿衡却速度快让人惊讶的转过身,下意识搀住她,以免让她的脑后磕到电梯里的镜面壁上。
金属的凉意隔着衬衫渗进皮肤,激得岑念微微缩了缩脖子,清醒了几分。下一秒,一个带着极淡薄荷香气的、温柔得一塌糊涂的吻,轻柔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的薄唇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能让人感受到他唇瓣上细微的纹理与滚烫的温度。钟聿衡的大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黑发,顺着她顺滑的长发抚到脊背,力道克制而沉稳,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
他刚刚竟然在紧张。那一刻,电梯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和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交织在一起。
岑念也没有想到她会低血糖,更没有想到钟聿衡会如此惊容失色。
他把她放开,电梯开门的一瞬间,他疾步离开,奔向车内。
这已经不是钟聿衡第一次在外界失控了。他一直明白自己对岑念的心意,更没有否认过。他也清清楚楚的,告诉过岑念,自己让她选。最后岑念选择了留在他身边。
可看到饱含天真的小姑娘,走到如今,柔软心肠上长出的硬壳,他无法推诿。
岑念纷繁感受裹挟,难以厘清分毫。只能亦步亦趋的跟上钟聿衡的节奏上了车。
车子平稳滑行扶薄林。钟聿衡最终还是没忍住侧头收走岑念的文件让她睡一会。
“好。”岑念倒是知道自己需要睡眠,没有推脱,侧头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