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钟聿衡对岑念的教育从来不是疾言厉色的。
在顶层办公室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他总是有极好的耐心。当她因为一份境外主权基金的风险评估报告卡壳、急得不行时,钟聿衡会慢条斯理地摘下钢笔帽,拉过椅子坐在她身侧,用极其温和的语调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一寸寸揉碎了讲给她听。
他说话时声线低沉,甚至算得上温柔,修长的手指偶尔会亲昵地揉一揉她的后颈,安抚她紧绷的肌肉。
“别急,看着这里。”他会用这种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语气,指着文件上的漏洞。
可偏偏是这样毫无攻击性的温和,看在旁人眼里,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凉的冷漠。
那不是施压,而是一个顶级猎手在圈养自己最钟爱的猎物时才有的松弛。他对她有着旁人从未见过的耐心与温和,他允许她在他的领地里犯错,允许她在他怀里流汗、流泪,甚至用那种近乎长辈般的和蔼包容着她偶尔的笨拙。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教她做事,包容她所有的委屈与狼狈,以极柔和的姿态引导她前行,抚平她所有难堪与低落。可每当一望进他沉寂的眼眸,岑念便幡然醒悟。他的温和从来不是心软,包容也从来不是偏爱。
他见得太多,拥有得太满,所以不必计较,也不会真心偏向任何人。
那是他那时了然于胸的笃定——他给的,她才能要;他不放,她就走不了。
……
正如此刻二〇二六年的半山公寓,岑念和钟聿衡在车内的长夜里孤途满目荒唐。
最终还是钟聿衡一路把人抱回到了公寓。
“去洗澡。”钟聿衡把岑念的外套挂在架子上,转过身,抬手松开她的发圈,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沙哑。
岑念站在玄关没动,但架不住眼皮沉得快要抬不起来。
依旧执拗地看着他,“钟聿衡,利氏那边早上九点后要开视讯会议,这些文件的核心数据还要重新对一次,我……”
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用敬称,开始直呼他的名字。
“我说,去洗澡,睡觉。”钟聿衡迈开长腿走过来,没等她把话说完,直接把人抱到了熟悉的浴室里。那里依旧有她存留的喜欢的洗漱用品。
他没让人处理了,仿佛当年那个小姑娘依旧在这里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深夜。
“可是……”
“没有可是,岑念。”钟聿衡微微低下头,深邃的眼眸里布满血丝,他看着她这副明明快要晕倒却还要硬撑的小大人模样,唇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语调沉了沉,像是在吓唬她。
“怎么,现在连前任老板的命令都不听了?还是说,你想让我像以前一样抱你进去洗?”
这句带着几分暧昧的威胁让岑念面色一紧。即使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也依旧招架不住这般露骨的调侃,疲惫泛白的面颊当即烧起淡淡的绯色,藏着一丝窘迫的愠意。
她抿紧嘴唇,故作镇定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声丢下一句,“我知道了。”便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内室。
半山公寓沉寂在深夜里,和他们相处的旧日光景毫无差别,维多利亚港的船声断断续续,隔着夜色缓缓流淌。
兜兜转转,钟聿衡还是把他的小姑娘骗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要的格外凶结扎
磨砂门轻轻合拢,细碎的流水声漫了出来。
钟聿衡的眼神温和下来。他无奈摇了摇头,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翻涌的心绪,强迫自己埋首工作。
他其实也累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谈判,董事会那些老家伙在背后的算计,还有跨国并购案里数不清的法律陷阱,每一项都在消耗他的精力。可一想起岑念强撑着精神、快要睡过去的样子,所有的理智都退让,私心占据上风,他舍不得放她走。
台灯的光晕里,男人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开始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间勾画。
顶尖的学识让复杂的商业合同难不住他。
浴室里的水声慢慢停歇,岑念裹着他偏大的睡衣走出来,发丝湿润,步履轻缓。看见桌上的文件,过往的默契让她随口点出条文里暗藏的猫腻,二人同时察觉到这份不合时宜。
曾经朝夕相伴的生活,早已刻进彼此的本能。
这些机密文件不该暴露在外,她也不该习惯性插手他的工作,可过往朝夕共处的岁月早已养成的,在这间曾属于二人的房子里,不受控制地流露。
他轻声唤住她,深邃的眉眼在灯下格外柔和,让她靠近自己。
伸手将她揽至身旁,探一探她有没有着凉,细心抚平湿漉漉的头发
“开曼那几页的税务豁免条款,对方可能在玩文字游戏,你……”
钟聿衡显然也意识到了,“我已经看过了。改了第三款和第七款的重叠质押率,明天一早让苏晓直接发给对方商务部。”
“那……对赌协议的保底收益率……”岑念挪动着步子,试图挣脱他的手。
“岑念。”钟聿衡忍不住用了力度。“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夜深了,你该睡了。”他看着她那双因为困倦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声音低得像是在哄小孩子,“现在,回房间去,闭上眼睛。”
“你一个人处理不完的……”她的声线渐渐微弱,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倚靠,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不过是重温一场旧梦。
“弄不弄得完是我的事。”钟聿衡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唇贴在她的耳畔,轻声呢喃,“还是说,你想在这里陪我?如果是这样,那我今晚可能就不看文件了,改看你,嗯?”
他揽住她,在耳边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引诱她留下来。她经不起这般温柔,脸颊发烫,逃进卧室之中。
推开卧室的门,床单上有着淡淡的、属于钟聿衡身上的雪松香气。岑念几乎是刚沾到枕头,铺天盖地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原本还想着等自己稍微缓一缓,就起来帮他泡杯咖啡,或许马上就走。可那柔软熟悉的檀香味道裹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皮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任凭意志力怎么挣扎,都再也睁不开。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梦乡前,她隐约听到卧室的门被极其轻缓地推开。
一双带着烟草余温的手隔着被子,极其轻柔地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塞回了被窝里。随后,一个带着一丝清凉和无限依恋的吻,极其克制地落在了她闭着的眼上。
“晚安,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