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切都走正常的调职流程。
李十安选择去了十三战区。
天枢星是星暴环的大后方,十三战区是星暴环的最前线,真正直面生死的最前线。这,才是流放。回归到正常线路上了。
中间收到军部财政司的一条短信——为感谢她无偿捐献小行星,每月将从人工向导素的利润里,分oo的额度给她。紧接着,光脑弹出提示:个人账户收到万转账。
李十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这个办法比送东西好。
出前一晚,她给四个人了同样一条信息:“来会所——我们还是好好告个别吧。”
她穿了件雾霾蓝宽松毛衣,下面搭了一条白色裹身缎面长裙,长披散在肩头,极尽宁静和温柔。身上散出草木的气息,很清、很淡——随着她精神力等级的恢复,血液里的向导素气味越来越浓。
不是常规的花香,是阳光晒透树叶的那种味道,柔软的,干净的。
她的精神体是一株白杨。
休闲厅里,四个人沉默地散落在各处。他们其实还没有从恐惧、失落、震惊、愤怒、内疚以及悲痛等各种复杂情绪中走出来,就要面对李十安的离开。
空气很沉。
李十安进来的时候,四个人同时抬了抬头,一个都没动。她走到厅中央,低头理了理裙摆,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几秒稳住呼吸。再抬头时,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我是一个怯懦自卑的人,”她开了口,声音很轻,“又自诩聪明。”
“我害怕一眼望到头的平庸生活,却对途中的一切美景选择避开——”李十安轻轻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衣袖口,指尖陷进那抹雾霾蓝里,松了又掐,掐了又松。“怕那是陷阱,是猎人设下的圈套。总觉得无数人在一旁兴高采烈又悄无声息地等着我,等我入套,等我出丑。”
裴言川从窗边转过身来。他本来背对着所有人看窗外,听到这句,肩膀的线条硬了一下。窗外是夜色,他的脸一半落在阴影里。
“所以我避开所有可能有的风险,以及所有可能有的欢愉。”她顿了一下,把视线从虚空中收回来,缓缓扫过四个人的脸。“我活得秩序井然。安全,痛苦。我痴迷于清醒的痛苦,强烈的快乐在我眼里,是抹了蜜糖的砒霜。”
李十安继续说,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但没聚成泪,只是亮了一下就散了。“这是我人格上的缺陷,也是我无法改变的残疾。”
傅期年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别这么说。”
但厅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李十安看向他,他没有躲她的目光,只是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水痕,藏得极好,却藏不住。
“我不曾怀疑过你们的爱。无论这种爱以什么形式展现,它们热烈、执着、汹涌。”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些具体的画面,目光从承影身上掠过,又落在裴言川的方向。“让我害怕。”
裴言川终于完全转过身来,正面看向她。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她。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重。
李十安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层颤动的暗影。她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时,身上的草木清香在空气里轻轻荡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我回应不了最后会像瀑布,激烈之后尸横遍野。我不敢面对那个在我看来命定的结局,所以做出了你们难以承受的选择。”语气反而平了下来,不再是剖白,不再是辩解,像把伤口摊开之后终于不再觉得疼了,只是安静地让所有人看。“但是,生活还要继续。”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李十安一一与他们拥抱,他们也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回应了一个拥抱。
除了裴言川。
李十安走近他时,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味道——一边是草木的柔软,一边是压抑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哨兵素。裴言川低头看她,那双眼睛像被烧过的土地,灼热、荒芜,所有的火星都闷在灰烬底下。
李十安伸出手,抱住了他。
裴言川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悬在半空,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李十安松开,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将保持这种沉默。无法靠近,也不能远离。就像傅期年父亲说过的那样——只能等。等有一天,她自己走近。
也或许等,有一天,收到她的死讯。
第二天,沈知意把送她上去往十三区的飞舰。
李十安对他笑:“有始有终?”沈知意也笑:“是呀,得有始有终。”这个斯文温暖的青年眼里闪着隐约的泪光。她假装没看到,转身朝舷梯走去。
“李十安!”身后忽然炸开一声喊,声音大到在空旷的泊区荡出了回音。沈知意举起双手拢在嘴边,冲她的背影用尽力气喊,“好好的!”
他显然不是大嗓门的人,这一声把嗓子都喊劈了,尾音是裂开的。
李十安脚步顿住。她回头,脸上还是笑着的,右手攥成拳,朝空中用力挥了一下,也放开了嗓子喊回去:“你们也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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