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舰升空的时候,李十安靠着舷窗往下看。沈知意还站在原地,越缩越小,小成一个点,然后连点都不是了。
空间跃迁只花了几小时。再能看清窗外时,飞舰已经在十三区上空盘旋下降。
天光很好。
李十安俯视着脚下这座前线堡垒,第一反应是——它像一块巨大的铺阵在大地上的调色板。
最外围是一圈钢结构围墙,极高,极厚,从空中俯瞰都能感受到那种深壁固垒的压迫感。围墙之内,建筑群被压成一片冷色调的金属色块。最中心是一个巨大的镂空圆环,像调色板上最重的那一笔。围着它的五幢环形建筑一圈圈铺展开来,线条柔和,但通体是冷冰冰的金属质地,柔和里透着一股坚硬、肃穆,像一具趴伏在旷野里的沉默兽骨。
飞舰降落在围墙内的舰队泊区。舱门打开,风灌进来,是干燥的、带着金属和尘土的味道,和天枢星完全不一样。
迎接她的是一位金碧眼的年轻女人,穿全套白色西装裙,脚踩高跟鞋,柔美得像是从后方行政大楼里走出来的文职人员。但她站的位置——泊区,前线,舰队腹地——让这份柔美多了一层反差。
“李十安向导您好,我是十三区白塔安排给您的助理栗娜,欢迎来到十三区。”
声音清甜,笑容亲和。
李十安伸手:“谢谢你栗娜,合作愉快。”
栗娜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两个。大号。李十安当初空着手到的天枢星,离开时行李是智能管家收拾的,她自己都没细看里面装了什么,只记得箱子很沉。
“先带您去宿舍休整,下午再到白塔报到。”
栗娜边走边讲,语调轻柔声音清晰:“十三区沿围墙一圈的五幢建筑是宿舍楼,分abcde区。以前向导住向导楼,结果遭遇过一次虫族袭击,向导伤亡惨重。现在全部交叉居住,方便哨兵就近保护。中间那几幢下沉式建筑是行政、白塔和医院。您的宿舍在e区幢,层。”
李十安脚步停了一秒。
“楼?”
安排的人多少带点恶趣味吧。
栗娜面不改色:“是的,楼。楼层按级别分配,级别越高楼层越高,面积也越大。”
等级森严。李十安没说什么,只是心想:合理。这里是战场,军队是一个容错率极低的暴力机器,森严不是刻薄,是调度效率。
到了宿舍楼。
说是宿舍楼,不如说是一幢庞大的围合式单体建筑,绕着一个中心花园建了一圈。花园里种着耐旱的沙漠植物,灰绿灰绿的,在风里一动不动。
栗娜领她到编号的电梯厅。高电梯直上层,叮一声开门,走几步走廊,录虹膜。门开了。
五十平米左右的小公寓。一厨一卫一厅一卧,配置一个家务机器人。
她没把两个行李箱推到机器管家面前,在窗边站了很久。从这里能看到一段围墙的顶部,哨兵在上面巡逻,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
等她收回心神打量宿舍时,家政机器人已经把所有东西规整好。
打开衣帽间,各种适合十三区的休闲运动类服装;拉开冰箱,里面放着白麒给她调制的精神力恢复液,一个月的量;整整几大盒的顶级营养液,应该是傅斯年准备的,是她喜欢的草莓和西瓜两种口味,这是知道她懒。
李十安在床上把身体蜷缩着,象一只蚕蛹。
下午两点,栗娜在光脑上呼她:已经在电梯厅等了。
换了件深棕色高领毛衣,一条浅棕色阔腿裤,一双作训鞋,头扎成高马尾。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利落,清爽,但在这座金属堡垒里,利落和清爽就是易碎的同义词。
电梯下行时停了一脚。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哨兵。身材高大,束腰黑色军装把整个人收得很精瘦,帽檐压得低。帽檐下的那张脸,骨相凌厉,像是从一块完整的岩石里直接凿刻出来的,所有的线条都带着雕凿的痕迹,没有一笔是多余的,也没有一笔是柔软的。古铜色的眼眸从李十安脸上掠过,平静无波。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礼貌的,克制的,同时毫无温度的。然后移开视线,仿佛这趟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电梯门开了,哨兵先出去了。李十安跟在后面。
栗娜看到他,立刻站直身体,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北海行政官您好!”
北海行政官同样只点了一下头,步子没停,大踏步走了。目送领导走远,栗娜的腰肉眼可见地塌了半截。转头看李十安,又扬起一脸笑:“北海执政官住这个单元的顶楼层,他平时比较严肃,但赏罚分明,身先士卒,十三区上下都很敬重他。”
李十安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想到刚刚那隐在平静眼神下的厌烦,忽然笑了一下:“那十三区怎么看我的?”
栗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笑得很坦诚:“关键词估计只有一个——美。”她又补了一句,“果然名不虚传。”
花瓶。还是易碎的。
李十安瞬间理解了电梯里那个平静眼神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恶意,是所有前线指挥官对“多余变量”的本能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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