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安握住对方伸出的手腕,而不是像昨天那样握手掌。
昨天是引导。今天是界限。
精神丝很快链接上。同为a级,省去了等级跨越时那种费力拉扯的滞涩感——几乎在触到的一瞬间,精神触须就顺着哨兵的精神末梢滑了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世界。
苍黄的天底下,寒风像一把钝刀,在山谷里肆无忌惮地砍杀。谷底的水流被冰封成沉默的白色,枯黄的草木在风里颤抖——不是摇曳,是颤抖,那种根还扎在土里、但身体已经被风撕扯得几乎断裂的颤抖。山坡上的石头倒很安静,一块一块蹲在那里,用沉默对抗着风声。
一只金雕在挣扎。
它在半空中盘旋,翅膀每扇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溺水的滞重感。离山腰的营巢已经很近了,但它迟迟没有落下去,像是在戒备着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的翅膀较劲。
李十安操纵意识靠近那座营巢。干草,毛皮,羽绒,铺得很厚很软——哨兵精神体深处仅存的温柔和秩序,都叠在这里了。
她站在巢边,朝金雕招了招手。
金雕在空中顿了一下。那双鹰眼死死锁住她,瞳孔收得很紧,翅尖在风中微微颤。戒备,明晃晃的戒备。比昨天的大熊猫难接近得多——大熊猫只是害羞,而这只金雕在用全部的意志告诉她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靠近。
它的身体上附着许多硬痂,像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碳化结疤。一层一层,把原本柔软的羽毛锁死。两翼和尾羽因此变得滞重,每一次抬升都比上一次低半寸。它最骄傲的武器——那对脚爪——也变了形,肿胀扭曲,趾尖向外翻着,再也抓不住猎物。
李十安没有催它。她站在巢边,开始用精神触须成片地清除外围的污染物。一点一点,不急不缓,像当初爬上那棵白杨一样,耐心而沉默。
风在变小。先是刀锋钝了,然后刀身碎了,最后只剩一些零星的冷意从山谷口漏进来。
金雕感受到了。它那双收得极紧的瞳孔,松开了一丝。
然后它盘旋着,慢慢落回了营巢。
李十安等它收起翅膀、在干草上趴伏下来,才伸出手。手心亮起的绿光很淡,她没敢一次性放太多——金雕不是大熊猫,太快的善意只会让它把翅膀重新张开。
她把手覆在它头顶,然后顺着往下捋。从头顶到脖颈,再从脖颈到脊背。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次抚摸的和终点都清清楚楚,不带任何急于求成的意味。一遍,两遍,三遍。重复,不停地重复。
金雕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下去。最后它完全趴了下来,把头埋进翅膀底下,喉间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委屈的咕噜声。
李十安感觉到了精神力流失带来的疲倦——那种抽离感,像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拉丝。她判断了一下,差不多到临界点了,再往下她自己会透支。
意识缓慢抽离。链接断开。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不是嚎啕,不是崩溃。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响,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气管。维德坐在束缚椅上,眼泪从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淌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流,他偏着头,试图把脸藏进肩窝里,但没藏住。
他的喉咙里出那种低哑的、破碎的呜咽,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塞进一间生着火炉的屋子——来不及感激,先被温暖烫得浑身抖。
所有面具、伪装、防御机制,在水流般的抚慰中全部瓦解了。露出来的不是丑恶,是虚弱。
李十安只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她默默解开束缚带,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没有看他,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在等。等他自己把那些眼泪收回去,把碎了一地的外壳重新捡起来。
动静从身后传来。束缚椅的金属搭扣响了一声,然后是军靴踩在地毯上那种沉闷的脚步声。维德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李十安抬起头。
他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感激,不是之前的轻佻,而是被看穿之后残余的恐惧混合着无处安放的羞耻。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邪气没了,但骄傲也没了,只剩下一个刚从精神图景的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狼狈地面对着刚才爬进去之前自己挖的坑。
“李十安向导。”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李十安把水瓶放下,指了指旁边墙上的检测区,笑了一下。
维德走过去。检测仪启动,电子声播报响起——
“维德,空战部鹰科组猎杀小队二队。污染值:o,本次疏导下降。”
李十安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控制好,又了。她抬眼看了一下维德的脖子和耳根——没有异常泛红,眼神也清醒,不像是被触了结合热的样子。还好。还好。
维德从检测区走回来,在门口站定。他伸手去开门,背对着李十安,那个动作顿了两秒。
然后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含糊和尴尬——那种不是真心悔过、但被人一针见血打回来之后不得不有所表示的含糊。
“刚才的事……我那个,挺没品的。”
没等她回应,他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那扇门在身后合上,比正常关门的度快了一点。
李十安低头看着桌上那瓶水,想了想,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没品。嗯,评价得挺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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