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李十安的日子过得分外刺激。
她开始练习自由搏击了。
公里跑,成了每天早晨的热身运动而已,风雨无阻。
自由搏击,这种没有套路、没有宗派的徒手格斗,讲究的是在实战中自由挥,拳、脚、肘、膝、摔,所有能用的部位都得用上,以击倒对手为唯一目的。她选了这个,不是因为它简单,恰恰是因为它最不留余地。
然后她就成了医疗部的常客。
手骨骨折,腿骨骨折,胸椎骨裂,肋骨从第四根到第七根依次断过一次,像被人在身上弹了一串琵琶。脸上的淤青旧的没化新的又叠上去,红蓝青绿紫。
她照镜子时经常笑,觉得这张猪头脸大概率和金丝雀什么的不沾边了吧。
十三区的号医疗舱成了她的床,几乎每个晚上都在里面度过。
修复液泡了一缸又一缸,骨细胞再生针打了一支又一支。
要是没有先进的医疗手段,她现在的身体状态大概就是墨西哥画家弗里达·卡罗那幅《破裂的脊柱》的三维版本——脊柱断成一段一段的铁钉穿在身体里,用钢架撑着,整个人靠一堆金属零件勉强拼在一起。
弗里达六岁小儿麻痹,右腿萎缩,十八岁遭遇一场几乎碾碎全身的车祸,脊椎三处骨折,骨盆三处骨折,右腿十一处骨折,一生做了三十次手术,三十七岁穿上钢板矩形衣,四十一岁切掉腐烂的右脚。她把破碎的身体钉在画布上,把疼痛变成了艺术。
李十安在做相反的事。
弗里达是在肉体的废墟上重组灵魂,李十安是在灵魂的废墟上重组肉体。
“像不像在玩拼图游戏?”她笑着对来看望她的贝丝说,“你帮我盯着点医生,游戏玩久了,有些零碎小部件容易弄丢。”
贝丝没笑。十三区这朵混合了威士忌和玻璃渣的玫瑰花,听完这句话直接转身,冲进了谢尔比的办公室。
“李十安当自己的身体是一副打乱的拼板游戏,她这么干,你他妈的看不出来吗?”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直视谢尔比,“这不是勇敢,这是他妈的崩溃!”
谢尔比没有向后靠,也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迎着她愤怒的目光,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李十安向导喊停,就停。”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她不喊停,你以为是因为她扛得住吗?不,仅仅是因为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甚至生死!”
谢尔比没有马上接话。他坐在椅子里,目光越过贝丝的肩,落在身后那扇窄窗上。窗外什么都没有,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基地灰蒙蒙的合金穹顶。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把自由看得比生命重要。”
紧接着,他又补充一句:“不然,她就不会来十三区了。”
贝丝摔门而去。
那些她疏导过的哨兵们也坐不住了,私下沟通,组了一个群。
江妄因为性格最是温柔和顺,被委以重任的过来了。
他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刚与格斗机器人打完一轮对抗的李十安,左眼眶青紫着,嘴唇肿胀外翻,整个人靠在护栏上大口喘气。
刚来十三区时那个清冷破碎的美人,现在只剩下破碎了。
江妄从医疗柜里拿起一条消毒面巾走过去,递给李十安:“大家让我来问你一句话。”李十安接过面巾,侧过头用熊猫眼看向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必须杀掉的人?把名单给我们吧。”江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一字一顿,清晰而有力:“我们来做。”
李十安呲着牙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不过,谢谢你们!”
其实,这里面承受的压力最大的是丹。
有来至外部的,更多来至他自身的。
李十安每天的训练都要把血条近乎清零的疯狂,让他肝胆俱裂。他无时不刻想大喊:停下,停下!
但他忍住了,因为李十安没有喊停那他就陪着她在地狱里。
某一天,李十安的家务机器人不停地签收包裹。
作训服、战斗服,按她的尺码定制的,肩宽袖长分毫不差。功能鞋,护具,各类防护配件,看着和后勤部的区别不大,摸上去才知道材质完全不是一回事——更轻,更韧,关节处的弯折角度都像是量过她的动作习惯。还有补充精神力的药剂、恢复体能的营养液、高阶抗毒素和抗污染针剂,连便携式医疗器都配好了,功率调到了适合向导体质的那一档。
每一样都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每一个包裹都没落寄件人的名字。
李十安打开最后一个快递箱,里面有一层普通的再生纤维纸,纸裹着一块树皮。白杨的树皮,巴掌大,边缘不整齐,是用刀沿着树干纹理小心剥下来的,厚度刚好,不伤及韧皮部。背面还带着树皮特有的银白色粉末和几道浅淡的年轮纹路。正面刻着四个字:
“生日快乐。”
笔画粗糙,刀痕生涩。
——原来是豌豆公主二十岁了。
她拿起光脑,点开那个五个人的群聊。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下,她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来来回回几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她把光脑扣在茶几上,背靠着沙坐在地板上,周围一圈拆开的纸箱子像某种沉默的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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