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光眉峰微蹙:“不然呢?一个人承受那样的遭遇,怎么会不可怜。”
苏破轻轻开口,一句话骤然调转风向:“那死在他手中的数千人,他们就不可怜吗?”
倾光心念急转,听到“数千人”这三个字,第一反应便是道宗那场浩劫里殒命的弟子。
在他心中,道宗那些死去的弟子固然无辜,可这笔账不能全都算在王一川身上,王一川本身也是事件里的受害者,这么多年一直困在这份痛苦之中反复煎熬。
倾光暗自思忖,这种老生常谈的是非诘问,苏破此刻拿出来讲,未免太过刻意。
苏破望着他,淡淡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我说的是道宗那些无辜惨死的弟子?”
倾光沉默不语。
“那件事我清楚,本就不能怪罪王一川,作恶的是他的父亲。”苏破话音一转,语气慢慢沉下来,“我说的,是他离开道宗之后,几乎屠灭一座小城小国的旧事。
这件事,你知道吗?”
倾光猛地回头,眼底瞬间凝起刺骨寒意,厉声警告:“你不要再说了。”
苏破脸上笑意反而更深,步步紧逼:“那些死者,既没有被心魇寄生,也不是什么作恶的妖魔,全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尽数殒命。
这般行径,王一川又怎么能算得上无辜?”
倾光周身瞬间浮起无数冰花,冰晶流转寒光,每一朵都蓄满力量,随时会轰然炸开。
苏破抬手轻挥,那些蓄势待发的冰花触碰到他身周那层神性气息,顷刻间寸寸碎裂,化作细碎白雾消散在空气里。
他平静地继续发问:“那你可想过缘由?众人大多都和天道定下交易,唯独王一川被天道立下禁令,不许杀害普通人,不能对心魇之外的生灵下手,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倾光心里骤然一紧,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的心绪正不受控制地翻涌躁动,一如当初身陷道宗幻境之时,情绪变得极易过激。
但当时还有岑之榆和白悯忻压着他,不让事态失控,可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
心境剧烈起伏之下,他全然忽略了手臂上缠绕的吞山蟒。
吞山蟒蟒焦躁不安,不断用尾巴重重拍打他的手臂,情急之下甚至张口,在他皮肉上狠狠咬了一口。可倾光依旧恍若未觉,心神尽数被眼前的苏破牵动,迟迟无法回过神。
在吞山蟒的视角里,一切早已扭曲失真。
自踏入那片桃林,望见远处黑塔开始,它便眼睁睁看着那座高塔不断膨胀扩张,将周遭所有人尽数吞噬。
此刻他们早已沉沦在一片漆黑朦胧的幻境之中,倾光如同着了魔一般,正对着前方一团朦胧光团对话。
吞山蟒听不见光团传出的任何话语,只能拼尽全力,一次次尝试唤醒深陷迷局的倾光。
可无论它如何折腾,倾光始终无法清醒。
吞山蟒心下一横,打算舒展身躯变大,试图以蛮力撕裂这片幻境牢笼。
可它才刚抬起头颅,视线便直直撞上那团光。
剧痛瞬间贯穿识海,吞山蟒脑袋一沉,眼前一黑,径直昏死过去,软软垂落在倾光臂间。
这一切,倾光半点都没有留意。
苏破的声音还在耳畔缓缓流淌,继续诉说着王一川那段尘封的往事。
“当年他离开道宗,一路漂泊,行至大陆西陲一处小国。
那国主有个独子,国王对这王子万般疼惜,本是预定好的储君。
王子初见王一川,十分赏识,将他奉为座上贵客。
王一川便在那小国停留下来,终日局促不安,心中始终无所适从。
直到某个夜晚,他窥见真相——国王对亲子的疼爱全是伪装,那份温情之下藏着算计与图谋。
相似的经历狠狠刺中王一川心底最痛的伤疤,恰在此时,他又嗅到了国中弥漫的心魇气息。
双重刺激袭来,本就脆弱的精神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