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停了。天是粉紫色的,应该是黄昏时分,阿尼牵着他走到洞口旁边那棵横倒的松木上坐下。
穆风眠坐稳了,开口问他。
“阿攸的伤,到底多重?”
阿尼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脑后的头:“他没告诉你?”
穆风眠摇摇头。
“他只和我说处理过了。”他顿了顿,有些无奈道:“阿攸那个人,就算问他也定是往轻了说的。”
“他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阿尼想了想,说。
穆风眠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睛对着阿尼的方向。
“那你告诉我。我保证不让他知道这件事。”
阿尼犹豫着,似乎在权衡要不要说。
穆风眠又说:“我眼睛看不见,手也动不了,但他每次吸气我都听得见。刚才打猎回来,我听见他走路的声音跟早上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认真请求道,“阿尼大哥,你就告诉我吧。”
风从雪原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山林的气味。
“左肩。”阿尼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两个洞。一个是箭伤,一个是被枪杆刺穿的。肋下也有一个,先被长矛捅穿、又被箭扎进去的。背上和手臂上还有几道刀口,皮肉翻着。”
穆风眠吸了口气。
阿尼继续说:“昨个夜里他包扎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不想让我帮忙,自己用牙咬着纱布处理的。”
“这么严重?”穆风眠皱紧眉头,“他……血流得多吗?”
“多啊。”阿尼如实说,“大氅下摆全浸透了,裤腿上也是,都结成硬块了。”
穆风眠没说话。他坐在那里,风从脸上吹过,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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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他今天换过药吗?”
阿尼摇摇头,“没有。我下午问他要不要换,他说不用。”
穆风眠没再问什么。
他就那么坐着,大白球一样的手搁在膝盖上,面对着茫茫的雪原。
阿尼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没事吧?”
“没事。”穆风眠习惯性扯起嘴角:“阿尼大哥,你回去歇息吧。我坐一会儿就进去。”
阿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别太久。”他说,“外面冷。”
穆风眠点点头。
阿尼拉开门,转身进了岩穴。
穆风眠一个人坐在洞口。
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雪原,出细细的呜咽。穆风眠能感觉到那些雪粒被风从地上卷起来,打在脸上,一下一下的。
刚才阿尼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左肩两个洞。肋下被长矛捅穿。背上刀口翻着肉。
血把大氅下摆都浸透了。
他想起昨晚……其实他记不太清昨晚的事了,脑子混混沌沌的,但他记得那只抱着他的手,一直很稳。记得自己靠在那个人身上,暖烘烘的,什么也不用想。
他不知道那个人流了那么多血。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用牙咬着纱布自己包扎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朵兰攸什么都不让他知道。
穆风眠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那两只被包成大白球的手上,就那么抵着。
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个人。
看看他身上的伤包扎好了没有,看看他现在睡着了是不是还按着肋下,看看他漂亮的红色卷,或者他的浅琥珀色眼睛。
可是他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