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他们撤下去了。
低沉的震荡传来。还活着的人,沉默地转身,踏着由更多新添的尸体铺成的路,向后挪动。
休整区比三天前扩大了数倍,也拥挤了数倍。呻吟声、咒骂声、器械粗暴处理的摩擦声混在一起。
随军的牧师没再来过。
卡尔松靠着一段被熏黑的断墙坐下,单手摸索着从储物腰甲中取出一支浅蓝色的恢复药剂,而后猛地灌下——带着股涩味的液体灼烧着食管,涌入疲惫的残躯,令他久违地感到一丝舒适和满足。
活着的感觉真好。
他看向来路。又一队灰色的身影正开往前线,构装相对完整,染血的战靴踏地,扬起的尘埃都透着一股锈味
而更远处,一道更庞大、更沉闷的移动轮廓,正在地平线后方集结,像一块正在缓慢抬升的、全新的灰色铁砧。
对面呢?
卡尔松眯起眼。那群怪物的轮换,像逐渐干涸的溪流。新的黑色身影涌上防线的间隔,明显变长了。
那些身影一旦站上战线,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昨天还能看到他们有条不紊地分批轮换
今天——那道黑色防线上的,仿佛从站上去开始,就再没下来过
下一次被推上前线时,卡尔松更加确信了。
铁闸还在,杀戮依旧高效。一名同僚刚举起战刃,就被侧面刺来的战刃贯穿了腋下;另一个试图抓住空档,直取对方面门,但下一瞬便被侧方的战锤砸飞了出去,淹没在了己方前进的洪流
应当是死了吧?他记得他——脸上还挂着些许雀斑,像个女人似的
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那群怪物的动作虽依旧精准致命,但总感觉不似昨日那般“熟悉”。
那个持锤的怪物在连续格开三次劈砍后,反击的挥砸的力道明显弱了一分,虽然依旧砸碎了同僚的脑袋,但自己竟也被带得踉跄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另一个同僚抓住了机会,嘶吼着将战刃捅进了他的胸膛。
黑色的铁闸,第一次被从正面凿出了一个微小的、迸溅出异色液体的缺口。
虽然那个同僚下一秒就被随后而至的战刃削掉了半个脑袋
但——裂隙出现了。
战损比,在这片血沼上,第一次不再是一个让人麻木的、固定而绝望的数字——它开始波动、起伏。
偶尔——在某个瞬间,朝着对灰色有利的方向,微微倾斜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时间被切割成轮换上去、杀戮、撤下来、短暂昏睡、再上去的碎片。
他只知道,每一次上去,那道黑色铁闸的“响声”就更大一些。那些细微的滑步,短暂的力竭、反击间隙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延长越来越多。
直到这一次。
他随着军团再次踏上前线。对面的黑色阵列,沉默依旧。
但卡尔松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阵列后方,一段被反复争夺、已成焦炭的矮坡上,几个落单的怪物正背靠着背,组成一个小圈抵御着围攻。
他们的动作虽依旧凌冽,但挥舞武器的幅度,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滞涩。
脚下,黑色的尸体和灰色的尸体几乎一样多了。
而在更远的、视线勉强可及的防线后方,那片原本应该不断涌出生力军的灰域。
此刻已是一片空旷。
卡尔松握紧了手中的刃,本应摇摇欲坠的残躯,此刻却莫名多出了几分气力。
他抬起头。
天空是永恒的铁灰色。
但铁闸之后,亦已没有了更多的黑色。
唯余几道零散的,已然布满裂痕、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影子
“为了帝国的荣耀!”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那头怪物的嘶吼。
原以为他们都是哑巴来着
【未知之地·伯瓦尔·格伦戴尔·梅洛恩家族】
群山如脊,星空低垂。
古老的结界在群峰之间缓缓流转,将这片隐世之地与外界彻底隔绝。纪元更迭,文明兴衰,皆止步于此。
此刻——这份亘古的静谧,却被一位冒然闯入的不之客,悄然打破。
家主议厅内,古木长桌静卧其间,星纹石柱托起穹顶。柔和的辉光自阵法中溢散,将厅堂映得幽深而肃穆。
伯瓦尔家族现任家主——芬德斯·伯瓦尔·格伦戴尔·梅洛恩端坐于主位,目光若有似无般地自端坐于侧席,独自品茗的黑袍青年身上掠过:
“殿下当真是好手段。”语态从容,不乏赞许,却唯独不见多少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