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那日,宫中赐艾虎、五色丝、角黍与菖蒲酒。
沈韫原不该在宴席上。
她父母丧制未终,距服阕尚有一年半。照礼不饮酒,不预宴乐,也不衣吉服。只是午前有内侍亲自到山南东道进奏院传了口谕,说圣人点名召见,她才换了一身素白大袖衫,以乌木簪束发,入宫候问。
宫中给她设的席位也在偏侧。
朱明殿前挂满菖蒲和彩缕,宫人捧着银盘穿行其间。梁睿坐在沈韫身后不远处,一身新制圆领袍,腰间挂着上都进奏使的鱼符袋,背挺得过分直。
沈韫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肩别绷着。”
梁睿僵了一下,忙把肩往下压。
韦燕喜在另一侧低笑:“他今日倒像被送进了军阵。”
裴蘅把玩着五色丝:“军阵或许还自在些。宫宴才吓人,连吃个角黍都像在等礼部挑错。”
程元振放归之后,高成去了北衙,御前换成了高成的义子王守。
宫人捧着菖蒲酒走来,到了沈韫席前被王守拦下,换成一盏药茶。
“县君服制未终,又有旧疾。”王守低声道,“圣人吩咐,不必饮酒。”
沈韫接过茶:“臣谢恩。”
王守没有立刻退下:“圣人稍后还要问话。”
沈韫指尖一停:“知道了。”
殿上乐声渐歇,圣人抬眼看向偏席。
“沈韫。”
殿中话声随之一静。
沈韫出席行礼:“臣在。”
“朕听说,你近日去国子监讲课了?”
“崔述博士相请,臣只讲了一节军中调令与军符核验。”
圣人笑了一声:“你如今倒教国子监生调兵?”
梁睿的手一下攥紧膝上衣料。
沈韫神色不变:“臣不敢教人调兵。只讲调兵之前,先要知道令从何处出,符从何处来,兵粮是否在册。”
“令、符、籍,三处相验?”
沈韫知道,那份讲稿已经到了御前。
“臣浅陋之见。”
殿中有几人抬起眼。
圣人靠在凭几上,语气像在说一段闲话:“你父亲当年也很会看军符。朕问过沈昭,如何分辨调令真假。他说,符可以伪,马不能伪;牒可以改,人心不能改。送令的人怕不怕,押粮的人急不急,仓吏的眼睛往哪里看,都能看出端倪。”
圣人提起故人时语气平静,可那段旧事底下仍压着沈昭的死,也压着沈韫刚刚被允许重新抬起的名字。
“你既懂这些,便别只讲给国子监生听。”
王守捧着一卷诏书上前。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襄阳县君沈韫,才识明敏,谙习军府旧牍、调令符验、诸道奏报。父母丧制未终,本当居家守礼;然沈昭旧案方定,皇家内档、诸道旧诏、军府奏牍与功臣案卷多有散佚错互,非熟知旧事者不能辨。特诏夺情起复,授五品史馆修撰,入内史馆协理时政记内档,兼校诸道军府旧牍。”
殿中顿时安静。
礼部侍郎郑简出列:“圣人,襄阳县君父母丧制未终。内史馆虽重,毕竟不是边军临阵、社稷危急。若因此夺情,恐伤孝治。”
圣人只看向沈韫:“你自己说。”
沈韫跪下:“臣不敢释服受官。乞圣人许臣终制。”
圣人看了她片刻:“朕若准你终制,今日便不会召你来。”
沈韫俯首,没有再说话。
圣人转向郑简:“沈昭之案要入史,军府旧牍要归档,军符、军报、功臣案卷也要重校。旁人看见的是纸,她看见的是纸后面死过什么人。此事再等,错档仍是错档,假牒仍会留在国史里。”
郑简道:“可三年之丧——”
“朕没有命她除丧。”圣人的声音淡了些,“沈韫仍可素服视事,非公事不预宴乐,归家照旧守制。今日也是朕特召她入宫,不是她自行赴宴。朕夺的是她居家的日子,不是替她父母免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