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初,沈韫先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陈皆。
“南田明卷照旧。女户争讼、周氏侵田、寺院实收、现耕与旧税,凭据到哪里,便写到哪里。可先护人者先护,可当即问罪者问罪,不得因白沙旧供一事停下。军眷、寺户、暂押债契与实际受益未清者,另列待核。无定论,不可先写有罪;尚待核,也不可抹作无事。”
“白沙旧供另立丙卷。粮折、货名、商号、行保、仓口、堡号与受领暗记,按日分列。原件留襄阳,副抄另封,不得与青渠田籍同匣入京。卷中只写所见凭据,不加罪名。”
写到这里,沈韫停了一下。
她原本想写“不得列入明册总目”。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她继续写:
“请查三年以内,白沙二字最早见于何处,第一张粮折由谁押字,青渠、穰城各季折粮几何,沿途何人收利。若有本季粮已出,不得擅停、擅放、擅移,只记所在,速报长安。梁节帅若问,不可相瞒。明告长安要看实账,不看洗净的账。原件留襄阳,是为本镇自守;副本送长安,是为防他日有人以无册为罪。路上若有变,宁毁副本,不失原册。”
第二封,她写给山南西道严夫人。
这一封比给陈皆的更难写。
沈韫铺开信纸,斟酌片刻才落笔。
“严夫人钧鉴:
“长安连雨初歇。严稚在京安好,国子监功课未误,刘先生所授兵书亦有长进。近日略长高些,只仍有些贪凉,已命人看着。夫人勿念。”
这些话必须先写。
她接下来所求之事太危险,必须先让一个母亲知道孩子平安。
“今有一事,须求夫人转告严节帅。山南东道青渠田籍案已起,案下另见旧商保数纸,涉及山南西道商号。”
“此处须先说明,粮车并未绕行兴元。所过山南西道者,恐怕只是货名、行保与柜坊兑记。近三年间,兴元及利、阆两州商号,若曾替襄州、邓州所出药材、冬衣、马料、皮革、盐与弓弦作保,请暗中核其副契。尤须查明,货物是否实入本境,商号为何能在未见实货时出保,最初持单者是谁,何人以军府、寺院或旧商号书信作凭。”
她没有写河西。
信若被截,山南西道还不能立刻同私输军资四个字连在一起。
但下一句,严夫人一定看得懂。
“此事非为山南东道遮丑,亦非为豪右逃罪。只因旧保一断,可能误及边急。望严节帅暂勿封税口,勿拘商人,勿惊府县,只先抄副契、柜坊兑簿与历年收钱旁记。查得之事,勿入明牍,先以私信回我。”
最后,沈韫另起一行。
“严稚在京,与此事无涉。夫人是否相助,沈家待他皆如从前。此非以子相求,惟因事涉兴元,沈韫只敢先告夫人。”
她当然知道,世上没有真正的无涉。
信一旦送到兴元府,严家便已经站到了水边。
可至少她不能让严夫人以为严家没有拒绝的余地。
沈韫放下笔。
两封信都没有立刻封口。
裴蘅进门时,正看见案上未干的墨迹。
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先看信,再看沈韫:“你这脸色,不像在写家书。”
“你来做什么?”
“崔嬷嬷让我送早饭。”
沈韫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影:“快午时了。”
“所以现在既可以叫早饭,也可以叫午饭。”裴蘅把油纸包放到案上,“名字不重要,吃下去才重要。”
包里是两张热过的胡饼和一小碟酱菜。
沈韫确实饿了,拿起一块,问:“邹家马仓那边呢?”
“封条还在。御史台今日只验了仓门,没有开仓。”裴蘅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到第一封信上,“给陈皆?”
“嗯。”
“另一封?”
“严夫人。”
裴蘅摇扇的手停了一下:“你要查山南西道的行保?严家若帮你可就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