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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自家侄女(第1页)

三日后,胡记的五十辆马车停在了皇城门外。

头一辆车上插着一面朱红绸旗,上头绣着“胡记”两个金线大字,在冬日薄薄的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后面每一辆车都拿红绸裹得严严实实,车斗里码着一只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箱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錾着缠枝莲纹,连箱盖上钉的铜钉都擦得锃亮。

拉车的枣红马一匹匹膘肥体壮,马鬃编成了细辫,辫梢系着红绒绳,马头上还扎着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走起来一颠一颠的,远远望去倒像是谁家嫁女,浩浩荡荡地送十里红妆来了。

皇城门口当值的禁军全看直了眼。

守门的队正,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转头看崔朝歌。

崔朝歌今日当值,正站在城门洞子里查对进出人等的鱼符,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大步走了出来,一看见那五十辆红绸马车,立刻皱了眉。

今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连着几日的冻雨收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在红绸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照在人身上虽不怎么热,到底也没有前几日那股子钻骨头的阴冷了。

李崇年也难得穿了自己郡王的袍服,蟹壳青的团领袍,腰束银銙革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幞头,脚下一双乌皮靴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站在头一辆马车旁边,笑眯眯地朝崔朝歌拱了拱手:“劳烦崔将军跟陛下说一声,我这是送永丰公主出嫁的添箱来了。”

崔朝歌抿了抿唇角,目光从李崇年脸上移到李未央身上。

李未央从第二辆马车后头绕出来,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的小袄,下头系着一条石青色的裙子,头发梳得利利落落,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笑得眉眼弯弯的,朝崔朝歌仰起脸:“崔将军,我昨日跟陛下说了一句的,他应当是知道的。所以,你开了城门,让胡记的马车进去吧。”

“这个……”崔朝歌面上显出几分犹豫来。

平日里胡记的马车也常进出皇城,毕竟尚仪局修缮的土石木料都是经胡记的手送进去的。可那都是灰扑扑的货箱,卸下来便堆在尚仪局后院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今日这样大张旗鼓地送添箱,五十辆红绸马车排在皇城门口,跟一条赤龙似的,他当值这么些年也没遇见过。

“崔将军,”李未央又笑了一下,声音放软了几分,“这事情陛下真知道。你若不信,让人去问一声就是了。”

崔朝歌往她身后望了一眼,朱雀大街上果然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全都伸着脖子朝皇城门口张望。

几个胡商模样的站在最前头,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旁边还有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咬耳朵,有个年轻的拿袖子掩着嘴笑。

他收回目光,朝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开门。”

厚重的朱红宫门吱呀呀往两边推开。

不到半个时辰,薛王李业得了信儿,匆匆忙忙进了宫。

他进到兴庆宫寝殿的时候,看见皇帝李隆基正和李崇年坐在偏殿的暖阁里下双陆棋。

暖阁四面挂着厚毡帘子,当中搁着一只极大的鎏金瑞兽炭盆,炭火烧得通红,把整间暖阁烘得又暖又干,连那架紫檀双陆棋盘摸上去都带着温乎气儿。

李未央正站在殿外的廊下,手里攥着一份长长的清单,跟高力士一箱一箱地核对。

高力士身后还跟着两名书令史,手里捧着册子,毛笔夹在指间,随核随记。

“哟,李业,赶紧来替朕下棋,朕可都是连输三把了。”皇帝李隆基心情极好,抬头看见薛王进来,甚至没等他行礼,便朝内侍挥了挥手,“给薛王看座。再端些茶点来,今日御膳房新做的酥山,薛王也尝尝。”

李业立刻行礼谢恩,把袍角一撩坐了下来,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捧在手里却不敢喝,只陪着笑:“陛下,臣弟可是不敢的,臣弟就是个臭棋篓子,完全不会下这个啊。”

“没事,输钱算朕的。”皇帝李隆基笑了起来,端起一旁的甜羹喝了一口,拿银匙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对了,未央说你们家的甜羹好喝,回头你做一些给尚仪局……鸿胪寺送过去,这大冷天的,人家几个小娘子都不容易,总应该吃口顺心的。”

“是是是。”薛王李业连声应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自然明白今日这阵仗的分量。

安乐郡王给即将和亲的永丰公主送了五十车添箱,满长安城的人都看见了。

永丰公主是薛王的女儿,亲爹没给女儿置办这么多嫁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族叔倒出了这么大的血本。

这事情传出去,他薛王的脸往哪儿搁?

可他又不敢说安乐郡王半个不字,因为如今女儿是皇帝的,脸是给皇家的。他若是说三道四,倒显得他小气了。

“对了,”皇帝李隆基忽然把银匙往碗里一搁,问道,“那天听崔朝歌说,中秋赊粥的时候,有人去了永丰那边闹事,后来如何了?”

李业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然知道说的是李彩莲母女的事。

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攀上一个凉州来的举子,竟敢跑到永丰公主的赊粥棚子前去认亲,还说什么等她继父在凉州做了官,要帮彩云在凉州办婚礼。

这事他当时得了崔朝歌递的话,气得摔了一只粉彩茶盏,连夜派人去查了那举子的底细。

可这话不能这么说,他斟酌着措辞,陪笑道:“回陛下,是两个不长眼的东西,臣弟已经让人打发了。再不会闹到永丰跟前。”

“嗯。这种人可不能只是打发了……听说……”皇帝李隆基的话没有说完,忽然把手里那枚白玉棋子往盘上一搁,叹了口气,“今日朕不宜下棋啊,十两金都没有了。”

说着说着,他自己又笑了起来,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崇年,你那五十车东西,朕方才听未央念了一耳朵,什么金器、银器、蜀锦、香料、药材、文房,连胭脂水粉都备了整整两箱。你这是把胡记库房搬空了一半吧?”

李崇年嘿嘿一笑,手里还捏着棋子,笑得坦坦荡荡:“陛下这话说的,臣弟就是想着,永丰公主远嫁契丹,代表的是大唐的脸面。嫁妆少了,契丹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唐拿不出好东西。臣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手里还有几个闲钱,给自家侄女添些东西,应当的。更何况,她可是未央的闺蜜,两个人关系好着呢,一个小小的栗子都要掰一半分着吃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了永丰公主,又抬了大唐,还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极低,“自家侄女”,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宗族之谊,旁人挑不出毛病来。

李隆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弯着,“日后,未央若是嫁人了,这嫁妆……朕给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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