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习惯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有十足把握之后再公布。不过,郑沅已经等了他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害怕补偿不了。这一次,郑家灿也忍不住想提前向他透露些许未来的期许,想给他一个明确的承诺。
郑沅却在片刻的怔忡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郑家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恰在此时,他裤袋里的手机短促地振动起来。
是丁桥的来电。
一接通,丁桥说:“郑生,林小姐同吴太过咗嚟,话想探下riceball。”
郑家灿脸色未变,看向身旁的郑沅。
郑沅也看着他,只是望着他的眼底的那层水汽已然散去,取而代之是抹带着些许快意又恶劣的笑。
夜色,姗姗来迟,私家车道两旁的路灯早已亮起,将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圃照得一片通明。一辆黑色的丰田保姆车缓缓驶近,在门廊前停下。
车门滑开,林孝琪先下了车,紧随其后的是吴今铖的太太,关昭怡。
郑家灿目光掠过林孝琪、关昭怡,最后,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站在几步开外,垂眸看着自己脚尖,仿佛事不关己的郑沅。
他心中那点回到这个家而升起的柔软与松弛,终于被这不请自来的“家庭温暖”冲得荡然无存。
林孝琪上前,自然地挽住郑家灿的手臂,语带歉意地笑了笑:“舅母一直话挂住糕糕,话想见下佢。我话你带咗佢出嚟散步,佢就话顺路过嚟睇下。”
吴太关昭怡笑着说:“郑生,打搞晒啦。唉,想见糕糕一面都咁难,我哋咪自己上门啰。”
郑糕糕依然躺在婴儿车内,小脑袋歪着,怀里紧紧搂着他的小熊公仔,一双大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已经发呆的倦意,看着眼前这两个不太熟悉的大人。
虽然林孝琪是等收到了郑家灿的钱,才不早不晚地联系了郑沅,透露自己“不请自来”的行程,但今晚载她和吴太过来的那辆保姆车上,也煞有其事地安了一张婴儿安全座椅。
郑沅坐在花园一角的秋千上,隔着微湿的夜风,冷眼旁观着别人把郑糕糕绑进座椅。
郑家灿全程面无表情,安排妥当后,便与林孝琪、关昭怡一同登车。车门“嘭”一声关上前,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郑沅身上停留片刻。
郑沅在外面坐了好一阵,感觉自己都已经是一尊无知无觉的石雕,在被渐冷渐寂静的夜色吞噬。
直到丁叔拿着一件薄毯走过来,提醒他该休息了。
郑沅靠在摇摇晃晃的秋千上,看着夜空:“我不累。”
丁叔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又心痛又无奈地说:“今夜riceball应该唔会返嚟啦。太晚啦,佢已经瞓着咗。”
郑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片刻后,轻声道:“我知道。”他从秋千上站起来,拿过薄毯,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丁叔的胳膊,“好啦好啦,我回去睡觉了。你都早点休息。”
说完,郑沅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跑回主屋,噔噔噔跑上楼。在二楼走廊昏暗的壁灯下,郑沅猛地刹住脚步。
他想起来,上次,糕糕百日宴那晚,郑家灿就是夜里把郑糕糕拎了回来。
要去告诉丁叔。
可是,郑沅觉得自己好像被墙壁投下的暗影死死压住,又像是痛得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腰,额头抵住冰凉的墙面,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制住那些汹涌翻腾,几欲从喉咙、从眼眶里决堤而出的,难以抑制的悲伤与痛苦。
翌日,连绵的暑热终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打破,天地间一片水汽濛濛,暑气尽消。
衣帽间深处,在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物中,郑家灿找到了郑沅。
郑沅蜷缩其中,听到动静,抬起一双布满红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平静地回望着门口的男人。
郑家灿倚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沉静淡漠地看着他。
郑沅在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中感到茫然。
身边亲近的人联手算计,这是郑家灿的逆鳞,而郑沅,不仅是那个人,更是把合谋者直接引到了他们的“家”。
郑家灿为什么还是这样平静地看着他?
常年身居高位的缘故,郑家灿的眼神里总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此刻,那双眼睛里夹杂的疲惫,如同最精致的丝绸上,不小心沾染了一点灰尘。
让郑沅心如刀割。
静静对视片刻,郑家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在收拾行李?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让你走吗。”
郑沅扯出一个笑:“你不是吧。我已经给你提示到这种地步了,做到这一步,你都还不清醒?你以为我真的要走吗?”
郑家灿眉头紧锁,走进来,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郑沅完全笼罩。
郑沅下意识就要逃,但刚从衣堆里撑起身,就被他扼住了手腕。
郑家灿声音低沉又克制:“我已经说过,所有的事我都能处理好,我只想你和riceball能在那些是非之外。”
“可能吗?”郑沅笑意更深,“郑家灿,这世上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就算的。我不愿意。你同人勾心斗角,机关算尽,累了,就想有个舒舒服服、干干净净的‘桃花源给你歇脚?凭什么?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郑家灿重复,怒极反笑。
“对啊。”
郑家灿的脸色沉得可怕,捏着他的脸:“你就这么……恨我吗?”
郑沅双眼通红,眼尾也鲜艳似醉,开口问出那个折磨了他无数日夜的梦魇:“我爸,是你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