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看到这份统计时,把信访局长叫到办公室,指着那份统计问:“转办之后没反馈的,是怎么回事?”
信访局长小心翼翼地回答:“沙书记,有些部门接到转办件之后,要么拖着不办,要么随便回复一句已处理就完事了。
我们这边人手有限,没法一件一件盯着催。加上有些诉求涉及多个部门,互相推诿,就更难办了。”
沙瑞金压着火:“那你们不会催?不会通报?不会把那些拖着不办的部门名字报给我?”
信访局长连连点头,回去之后立马发了一期通报,把转办件办理不及时的六个单位点了名。通报发出去的当天,那几个单位倒是麻利地把反馈补上了,但措辞明显是应付差事:“经核查,该问题已按相关规定处理完毕,诉求人表示理解。”至于诉求人到底理解不理解,天知道。
沙瑞金原以为搞个直通车就能绕过那些中间环节,直接把老百姓的事抓在手里。结果发现,直通车是通了,可车开到半路,轮子陷进泥里,照样动不了。
他绕过了市里的层层批示,却绕不过各部门之间的推诿扯皮。他把问题抓到了自己手里,可他的手就那么大,抓得过来吗?
就在沙瑞金为直通车的效果犯愁时,刘杨那边又出了一个新东西。省政府办公厅在“群众诉求直通省委”试点启动的第十天,发布了一份《关于建立群众诉求首接负责制和限时办结制的通知》。
通知不长,核心内容就两条:第一,群众诉求无论通过哪个渠道反映,第一个接到诉求的部门必须负责到底,属于自己职责范围的立即办,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的,由首接部门负责协调转办并跟踪到底,不得以不归我管为由一推了之。
第二,所有诉求办理时限明确:咨询类三个工作日答复,求助类五个工作日办结,投诉举报类七个工作日反馈初步处理结果,情况复杂的可申请延期一次,延期最长不超过十五个工作日。逾期未办结的,由本级政府办公厅(室)通报批评,连续两次被通报的,约谈单位主要负责人。
这份通知一发出来,省政府办公厅的解读文章写得也很接地气:“以前群众反映问题,最怕的就是踢皮球。现在好了,谁先接到球,谁就得负责把球踢进门。踢不进去,就自己捡回来重踢。捡几回还不进的,换人踢。”
配图是一张漫画:一个足球在各部门之间飞来飞去,最后一个部门的大门前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首接负责,概不退球。漫画底下网友评论:“这个好,以后看谁还敢说不归我管。”
沙瑞金是在省委办公厅的舆情日报上看到这份通知和那张漫画的。他看完之后,把报纸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他搞直通车,是想让老百姓直接找到省委书记,绕开中间那些扯皮的环节。
刘杨搞首接负责制,是把中间那些扯皮的环节一个一个钉死,让它们没法再扯皮。他的办法是另开一条路,刘杨的办法是把原来的路修好。哪条路更管用?专线电话一周三百件的数字已经给出了答案。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省政府那份通知里有一句话,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各市、各部门在办理群众诉求时,应统一执行首接负责制和限时办结制,不得以渠道不同为由区别对待。”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沙瑞金搞的直通车转办件,跟转办件一样,都得按我的规矩来办。你开的新路,也得铺在我修的路基上。
沙瑞金把那张报纸折起来,扔进了文件筐。他拿起手机,翻到刘杨的号码,盯了几秒,又锁了屏。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做这个动作:想打电话,又觉得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直通车的事,刘杨没有主动跟他沟通过,只是通过文件无声地把问题解决了。
他如果现在打电话过去,说什么?说你那个首接负责制搞得不错?那等于承认自己的直通车搞砸了。说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那等于承认自己小心眼。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省委大院门口那条马路上,路灯已经亮了。他忽然想起直通车接到的第一个诉求,就是京州某小区门口路灯坏了。那个问题解决了,大姐还打电话来表扬了。可后面那几百件呢?有多少盏路灯还没亮?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打给信访局长:“那个直通车的统计,你重新做一份。把转办之后没反馈的、反馈了但没解决的、解决了但群众不满意的,分门别类列清楚。我要看具体案例,一个案例一个案例地看。”
信访局长声音里明显带着为难。沙瑞金挂了电话,心想:一个案例一个案例地看,三百件得看到什么时候?可他不看又能怎么办?直通车是他自己搞的,总不能让它变成一个笑话。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直通车不能变成单程车,开出去就得开回来。”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像口号,又划掉了。
划掉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现在能做的,好像也就只剩下喊喊口号了。
沙瑞金这几天的心思,全扑在直通车上。
三百多件转办件,他让信访局一件一件地整理成台账,每件都标上“已办结”“在办”“推诿”三种颜色。红色是推诿,黄色是在办,绿色是办结。
他翻开台账一看,红色占了将近一半,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疹子。他指着一行红色记录问信访局长:“这件,滨州市滨城区一个老教师反映学校门口交通标志缺失,转给滨州市城管局,城管局回复已转交警支队,交警支队回复已转市政工程处,市政工程处回复不在我单位职责范围。转了一圈,又回到滨州市城管局。最后谁办了?”
信访局长低头翻了翻本子:“瑞金书记,这件最后是滨城区政府兜底办的。因为转办期限快到了,区里怕被通报,自己掏钱把标志牌装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