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把台账往桌上一拍:“这叫什么事?一个标志牌,四个单位踢皮球,最后让区里兜底。区里招谁惹谁了?”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一片红色记录说,“这些推诿件,你全部列出来,把涉及的单位一把手名字写清楚。我要在下次省委常委会上,一个一个点名问。”
信访局长刚要走,沙瑞金又叫住他:“等等。临州那个事,纪委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刘明远停职之后,有没有新进展?”
信访局长犹豫了一下,措辞很小心:“沙书记,临州那边……省纪委二室在跟,具体进展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听二室那边的人提了一嘴,说那个设计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查出一个叫吴建波的人。这个吴建波,是省委组织部吴春林部长的妻弟。”
沙瑞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信访局长的脸,盯了好几秒,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沉了下来:“你确定?吴春林的小舅子?”
信访局长点头:“二室那边也是刚核出来的。那个设计公司,注册资金不大,两个股东,一个是法人代表叫刘什么,另一个就是吴建波。占股百分之四十。
二室的人说,吴建波本人不在临州,平时也不参与公司经营,但他老婆的银行卡上,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进账,金额跟公司分红对得上。”
沙瑞金没有立刻说话。他摆了摆手,让信访局长先出去,然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面上那份临州事件的调查报告,半天没动。吴春林,他的省委组织部长。虽然吴春林这个人平时有点墙头草的毛病,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但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吴春林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交代的事,吴春林办得都还算利索。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吴春林的小舅子,卷进了临州招牌事件背后的利益链条里。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给吴春林,而是先打给了省纪委书记杨柏松:“柏松同志,临州那个设计公司的事,我听说牵扯到了吴春林同志的亲属。情况属实吗?”
杨柏松没有回避:“沙书记,确实如此。二室在核查中发现,设计公司的股东吴建波,是吴春林同志爱人的弟弟。目前初步查实的证据是,吴建波在该公司成立时出资二十万,占股百分之四十,但实际没有参与经营。
公司中标临州城管局的项目后,吴建波分到了两笔钱,合计三十多万。至于吴春林同志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目前还没有证据。”
沙瑞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柏松同志,这个情况,你直接找吴春林同志谈一次。按程序来,该提醒的提醒,该问的问。我不干预,但有一条,快。现在外面舆论盯得紧,如果这件事被媒体先挖出来,我们就被动了。”
沙瑞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头疼。他拿起手机,想给吴春林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这种事,他亲自出面不合适。让纪委书记去谈,是组织程序。他如果先打了这个电话,性质就变了。
当天下午,杨柏松在省纪委办公室约谈了吴春林。约谈时间不长,不到一个小时。吴春林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他回到省委组织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连晚饭都没吃。
第二天上午,吴春林主动找到了沙瑞金,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沙书记,我向您检讨。我小舅子吴建波的事,我之前确实不知情。昨天杨书记找我谈过之后,我回去问了我爱人,她才跟我说实话。
吴建波当初入股那家公司,是她牵的线,用的是我们家的积蓄。我……我确实不知道这个公司后来中标了临州城管局的项目。”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吴春林那张惶恐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吴春林这个人,能力有,办事也利索,但就是有个毛病,怕老婆。他老婆在汉东省直机关是出了名的厉害,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
吴春林的小舅子搞出这种事,他老婆牵线,吴春林本人不知情,这个说法在逻辑上说得通,但放在舆论场上,没人会信。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春林同志,你在我身边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你的为人我清楚。但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你知不知道的问题了。你小舅子的公司,拿了临州城管局的项目,分了钱。
这个项目本身,已经被查出来是违规操作,现在纪委在查利益输送。你作为省委组织部长,你的亲属卷进了这个链条,哪怕你本人没有参与,你的位置也很尴尬。”
吴春林低着头,声音发虚:“沙书记,我明白。我请求组织对我进行调查,我愿意配合一切核查。如果查出我有问题,我接受任何处理。”
沙瑞金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表决心的时候。你回去,写一份书面说明,把你和你爱人、吴建波之间的关系,以及你对此事的了解过程,原原本本写清楚。同时,你主动向省委提出,暂时不参与组织部日常工作,由副部长主持,你配合纪委核查。这是组织程序,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
吴春林点头,转身要走。沙瑞金叫住他:“春林,还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这件事,不管最后查出来你有没有问题,你那个小舅子的公司,必须退出临州那个项目,该退的钱退出来,该接受的处理接受处理。你回去跟你爱人说清楚,这个时候别护短。护短就是害他。”
吴春林低着头出了办公室。沙瑞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他拿起手机,翻到刘杨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他开门见山:“刘杨同志,临州那个设计公司的事,查出来跟吴春林同志的亲属有牵连。我已经让春林同志暂时不参与组织部日常工作,配合纪委核查。
省政府那边,如果涉及项目清理的事,你让住建厅那边正常推进,不用考虑省委这边的人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