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杨在电话那头应得干脆:“沙书记,省政府这边会按程序办。临州城管局那个项目已经停了,重新招标的工作也在走流程。吴建波那家公司,按程序清退,该追缴的资金追缴到位。这些都在正常推进,不会因为涉及谁就放缓。”
吴春林的事,是沙瑞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被“己人的问题直接打脸。前面那些杨大发、雷成富、孟颖,虽然也是他提拔的,但毕竟隔着层级。
吴春林不一样,是他在干部人事工作上最倚重的人。现在吴春林的小舅子卷进了利益输送,虽然吴春林本人未必知情,但这件事传出去,外界会怎么看?会说他沙瑞金用人失察,连组织部长家里的事都管不住,还怎么管全省的干部?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当天的舆情简报。果然,已经有自媒体在传“临州招牌事件背后牵扯省委组织部领导亲属”的消息了,虽然还没点名,但评论区已经有人猜到了。沙瑞金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吴春林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沙书记,您放心,我这边的人,我管得住。”现在想想,那句话,真是讽刺。
当天傍晚,省委办公厅发布了一则简短通报: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同志,因亲属涉及临州有关项目问题,主动向省委提出暂时不参与组织部日常工作,配合省纪委核查。
省委同意其请求,组织部日常工作由常务副部长主持。通报措辞克制,没有用“立案”“审查”这类字眼,但“配合省纪委核查”几个字,已经把性质说得很清楚了。
消息传出去后,汉东省直机关又是一片暗潮涌动。有人感慨:“吴春林这回是被小舅子坑了。”有人接话:“坑什么坑,他老婆牵的线,他能不知道?装糊涂罢了。”
还有人把这件事跟刘杨那边的动作联系起来:“你们发现没有,省政府那边清理临州项目的通知,比省委这则通报早发了整整一天。刘省长那边,压根就没等省委这边出结果,自己先把事办了。”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听到这些议论时,没有发作。他只是把那份舆情简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网友的一条评论:“汉东省最近这是怎么了?省委书记的直通车跑不动,组织部长的家属搞项目。沙书记,您这班子,还能不能好了?”
他看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班子建设,刻不容缓。”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写下的这种决心式批注,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了。可
决心归决心,事到临头,该出的问题一个没少出。
吴春林的事还在发酵,沙瑞金原以为这周能喘口气,结果周四上午,省委办公厅舆情处的一级警报就响了。
这次的事,发生在从京州开往北京的高铁上。
汉东省京州市铁路局值乘的G554次列车,上午九点从京州南站始发,开往北京西。车过宿州东站之后,二等座车厢里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纠纷。纠纷的主角,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陈,叫陈雅婷。她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小男孩吃零食,把包装袋、饼干屑弄得满地都是,还时不时把脚踩在前排乘客的椅背上。前排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忍了一路,终于在徐州东到站之前,回头说了句:“大姐,能不能管管你家孩子?脚一直蹬我椅背,我这边都没法靠。”
陈雅婷当时正在刷手机,头都没抬:“小孩子嘛,你一个大人跟小孩计较什么?”
年轻姑娘脾气也上来了:“小孩子不懂事,你大人也不懂事?你管一句能怎么着?”
陈雅婷这才抬起头,把手机往小桌板上一搁,嗓门提了起来:“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儿子才五岁,他脚放哪儿我管得着吗?嫌挤你买一等座去啊,坐什么二等座?”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排乘客都皱了眉头。前排姑娘气得脸通红:“你讲不讲道理?你儿子踩我椅背一路了,你当妈的管都不管,还有理了?”
陈雅婷哼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排都听见:“我跟你讲道理?我告诉你,我老公在汉东省交通厅,我公公在省纪委,我小姑子在省财政厅,我本人是京州市市场监管局的。我们全家都在体制内,你跟我讲道理?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在北京西站出不了站?”
这话一出来,整个车厢安静了两秒。前排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是被这套“全家桶”报菜名给震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旁边一个中年男乘客忍不住了,从座位上站起来:“我说大姐,你全家体制内,跟你儿子踩人家椅背有什么关系?体制内就高人一等?”
陈雅婷斜了他一眼:“我说我全家体制内,是告诉你别跟我瞎闹。我平时不这样,今天带孩子出门本来就烦,你们还一个接一个地找茬。我告诉你,我老公他们单位跟铁路局有业务往来,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你们今天这趟车都别想正点走。”
这话说得更大了。中年男乘客冷笑一声,掏出手机开始录像:“行,你打。你现在就打,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电话怎么让高铁停下来。你打,我录着。”
陈雅婷看到手机镜头,脸色变了一下,但嘴上没软:“你录,你随便录。我告诉你,我老公在交通厅管的就是铁路协调这块,你们这些人,就是欠收拾。”
她一边说,一边真的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讲了几句,声音故意放大:“老赵,我在G554上,有几个乘客跟我闹事,你帮我跟铁路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乘警过来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陈雅婷挂了电话,一脸得意地看了中年男乘客一眼:“等着吧,乘警一会儿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