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迷信者特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周玉被她眼中的骇然镇住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许大憨适时地插进来,把温热的豆浆塞到周玉手里,又递给张桂荣一袋包子:“妈,您一夜没吃吧?先垫垫。哥没事就是万幸,其他的……等人好了再说。
他个子不高,面相憨厚,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实在。
张桂荣接过包子,机械地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周玉别过脸去,盯着ICU紧闭的门,胸口起伏着,显然还在生气,但不再说话了。
许大憨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低声道:“去看看哥吧。
探视时间又到了。
这次三人一起进去。
周玉看到哥哥浑身插管的样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走到床的另一边,看着周海苍白丑陋的脸,那些怨气忽然就散了,只剩下心疼和害怕。
她想起小时候,这个丑丑的哥哥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她,被人嘲笑“丑八怪的妹妹”时,他会冲上去跟人打架,哪怕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脸肿。
“傻子……”她喃喃道,眼泪掉下来,“真是个傻子……”
许大憨站在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
他是周海的妹夫,结婚前就知道大舅哥的情况——丑,穷,还是个瘸子。
但他从没嫌弃过。
周海虽然丑,但干活实在,有一把子力气,对他妹妹也好。
这次救人,他其实不意外。
周海骨子里有种近乎愚蠢的善良,许大憨一直知道。
十分钟后,三人退出病房。
张桂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开始细细讲述昨天发生的事情。
从丁建慌慌张张跑来喊人,到周海冲出去,再到后来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她讲得断断续续,时而抹泪,时而双手合十念佛。
周玉听着,脸色变幻不定。
听到周海被捅了一刀从后背穿透前胸时,她倒吸一口冷气;听到叶青那丫头毫发无伤,只是受了惊吓时,她的嘴唇又抿紧了。
“叶家那边……”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就没什么表示?
“李秋梅昨晚来过。”张桂荣说,“拎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两千块钱。我没要钱,鸡蛋……收下了。她说今天还会来。
“两千块?”周玉冷笑,“她女儿一条命就值两千?
“小玉!”张桂荣又瞪她,“人家肯来看,肯拿钱,已经是心意了!你还想怎样?真要把命算成钱?
“我不是要钱!”周玉激动起来,“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哥当年……当年是做了错事,偷看她洗澡,是该打。但叶城把他打成那样,腿都断了,哥本来就丑,本来就找不着媳妇……现在好了,哥为了救她女儿命都快没了,他们家就拿两千块打发?
“那你想怎样?”张桂荣疲惫地问,“让叶青也挨四刀?还是让李秋梅把命赔给你?
周玉语塞,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难受。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知道纠结旧怨没意义,知道哥哥救人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她还是难受,为哥哥不值,为这扯不清的恩怨难受。
许大憨再次打圆场:“好了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哥快点好起来。其他的……等人好了,慢慢说。”他顿了顿,看向张桂荣,“妈,您一夜没睡,去旁边空病房躺会儿吧。我和小玉在这儿守着,哥有什么情况马上叫您。
张桂荣确实撑不住了,点点头,任由周玉搀扶着去了护士站安排的临时休息室。
躺下时,她握着佛珠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嘴里无声地念着经文,直到最终拖着她陷入浅眠。
***
同一片晨光,透过叶家卧室的窗帘,变得柔和了许多。
叶青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青青?”旁边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李秋梅几乎一夜没睡,就躺在女儿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她入睡。此刻看到女儿惊醒,她立刻撑起身,“做噩梦了?
叶青转过头,看到母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