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梅的眼眶还是红的,显然哭过,但此刻努力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晨光里,母亲依然很美,那种经岁月沉淀的温婉美丽,只是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丝白发。
“妈……”叶青的声音有些哑,“周叔……周海叔叔,他怎么样了?
李秋梅沉默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女儿睡乱的长发:“医院来电话了,说脱离危险了,在恢复。”
叶青点点头,没说话。
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
身上穿着浅粉色的棉质睡衣,印着小小的碎花,布料柔软,但此刻贴着皮肤,却让她莫名想起昨天沾到周海血的那种黏腻温热感。
“妈,”她忽然问,“你恨他吗?
李秋梅怔住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直接。
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那双遗传自她的、漂亮的大眼睛,此刻盛满了困惑和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许久,李秋梅才轻声开口:“以前恨过。”她承认得很坦然,“他偷看我洗澡,那种感觉……很恶心,很害怕。你爸打断他的腿,我当时觉得活该,觉得解气。
叶青安静地听着。这些往事她隐约知道,大人们从不细说,但她从邻居的只言片语和父母偶尔的沉默中拼凑出大概。
“但是后来,”李秋梅继续说,声音更轻了,“特别是你爸进去之后……我一个人带着你和洋洋,有时候累得坐在门口哭。周海……他腿瘸了,更丑了,人也更沉默。后来帮咱们家烧烤摊扛煤气罐、收拾桌子、洗菜、择菜这些事,只要他看见,总会一声不吭地过来帮忙。我一开始赶他走,骂他,他就低着头走开。但下次有事,他又来了。
她回忆起那些细节:暴雨天屋顶漏雨,她急得团团转,周海拖着瘸腿爬上屋顶,用旧塑料布临时盖住漏洞;洋洋发烧半夜,她抱着孩子想去医院,周海推着那辆破三轮车等在门口,一言不发地载她们去;过年时她一个人包饺子,周海默默送来一小袋自己剁的肉馅,放下就走……
“妈不是圣人。”李秋梅苦笑,“看到他,还是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还是会不舒服。但恨……早就不恨了。特别是昨天——”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为了你,命都不要了。四刀啊青青,医生说是四刀,有一刀差点扎中心脏。送到医院时血都快流干了。
叶青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昨天混乱中,周海把她死死护在身下时,那张凑近的、丑陋扭曲的脸。
因为疼痛和用力,他的五官挤在一起,更显狰狞。
可那双小小的三角眼里,却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决——不是对她,是对那些伤害她的人。
“他是咱们家的恩人。”李秋梅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在对自己强调,“从今往后,他是咱们家的恩人。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叶青又点点头。她还是没说话,但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母亲的话理出了一点头绪。恩人。这个词很重,压在她十四岁的心上,沉甸甸的。
李秋梅下床,拉开窗帘。
阳光彻底洒进来,照亮卧室里简单的家具: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叶青获得的奖状。
这个家不富裕,但整洁温暖。
“你再睡会儿。”李秋梅回头对女儿说,“妈去弄早饭。今天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母亲离开后,卧室里安静下来。叶青重新躺下,却睡不着了。她盯着天花板,思绪飘忽。
恩人。
周海是她们家的恩人。
可恩情是什么呢?
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以身相许?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莫名其妙有点发热。
不对不对,周海叔叔比她大二十二岁,又丑又穷还是个瘸子,而且……而且他偷看过妈妈洗澡。
这太荒唐了。
可是……他身体里流着她的血。
这个认知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昨天在医院,医生说要输血,她是O型,周海也是O型。
血库暂时短缺,就从她这里抽了400cc。
针头扎进血管时有点疼,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管子流进血袋,她有种奇异的感觉——那部分她,要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现在,那袋血应该已经输进周海的身体里了吧?
她的血,在他的血管里流动,带着她的生命气息,滋养他的心脏,他的肺,他受伤的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