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村庄彻底坠入沉寂之中,只剩下零星几户窗缝里漏出一点昏黄微光。
外人看着,长勇是家里的男主人,有媳妇、有孩子、有自家的小日子,还能靠着金花新开的鸡场混一口安稳饭吃,看似比村里多数汉子都体面、都稳妥。
可只有长勇自己心里清楚,这体面的外壳底下,藏着多少不堪、多少屈辱、多少有苦难言的心酸。
这么久以来,金花和张家兄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烂事,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流言蜚语像细密的针,日日夜夜扎在他心上。旁人背地里的指指点点、他不是听不见,不是看不透,只是他一直装作不知情,什么都不懂的憨傻模样。
他心里早就明镜似的,透亮得不能再透亮。
金花平日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那些反常的挥霍、莫名的底气、毫无来由的宽裕,一桩桩、一件件,全部串联在一起,早就勾勒出了最丑陋、最不堪的真相。
长勇活了三十来年,不是没有血性、没有尊严的窝囊废,可长勇不能闹,也不敢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这些年,他本事平平,挣钱能力有限,土里刨食撑不起一家人的日子。家里老小要养,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孩子学费,桩桩件件都要花钱。
自从金花搭上张洪盛,借着张洪盛的人脉、门路、钱财撑起来之后,家里日子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尤其是这次金花跟风开鸡场,更是让家里彻底有了稳定长久的指望。
他心里太明白了——张洪盛,就是他如今唯一能依靠的大树,他但凡有一点骨气、一点血性,撕破脸皮闹出去,最后落得家破人散、鸡场倒闭、断了收入,一家人重新跌入苦日子深渊。
昨天晚上,他送完货提前往家赶,到村边的时候,天早不早了,刚走到村口的大路上,他清清楚楚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骑着一辆自行车,从村外的小路匆匆拐出村子,不是别人,正是张洪盛。
彼时夜深人静,寻常村里人,这个点早就熄灯歇息,唯独张洪盛,大半夜孤身一人悄悄出村,一定是没做好事。
长勇跟他打了个招呼,没有停留直接回家,他不用多想,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张洪盛这个点回村,不找自家哥哥张洪昌,唯一的去处,只会是自己家,只会是金花那里。
那一刻,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胀、堵、疼,百般滋味齐齐翻涌上来,屈辱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让他浑身发冷、手脚僵硬。
他站在暗处,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自家胡同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一步。
风吹在脸上,是凉的;可心里,是滚烫的憋屈与不甘。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硬生生看着外人踏入自家院门,蚕食自己的尊严,霸占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推开家门的时候,院里静悄悄的,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电灯。
金花没有睡,显然是特意等着人的。
长勇低头换鞋,目光随意一扫,视线落在堂屋地面上。
地面干干净净,唯独散落着两根细细的烟头。
不是村里男人常抽的旱烟、廉价纸烟,是带白色过滤嘴的高档香烟烟蒂。
长勇的心口猛地一沉,他这辈子,从来舍不得抽这种带过滤嘴的好烟。
他平日里干活累了,顶多抽两口最便宜的烟解解乏,几分钱一包的劣质烟都要省着抽,更别说这种城里人才抽得起的过滤嘴香烟。
除了张洪盛,再也不会有别人。
两根静静躺在地上的烟蒂,像是两道刺眼的耳光,狠狠扇在长勇的脸上,赤裸裸、直白地昭示着刚刚屋里发生的一切。
刚刚张洪盛绝对在屋里坐过、抽过烟、待过不短的时间。
屋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陌生烟味,混杂着女人身上的皂角香味,糅合成一种让他无比窒息的味道。
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假装不知,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彻底粉碎。
真相赤裸裸摊在眼前,残酷、难堪、刺眼。
心底积压许久的怒火、委屈、屈辱,如同积压多年的洪水,疯狂翻涌、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可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平神色、压下眼底的戾气,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情的普通模样。
他压着翻江倒海的心绪,声音尽量放得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转头看向屋里的金花,低低开口问了一句:
“刚才是张洪盛来了?”
金花正坐在桌边修剪指甲,脸上气色红润、眉眼舒展,心情极好。
她完全没有察觉丈夫眼底的压抑、更没有注意到他脸色深处藏着的那一片死寂的灰暗。
她抬起头,毫无避讳,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大大方方回道:“嗯,来了。人家是专门过来给咱送钱来的。”
说起这话时,金花眼底闪闪发光,满是底气十足的雀跃与期待,语气轻快又得意。
“洪盛把入股的资金全部到位了,鸡苗也帮咱们联系好了渠道,过两天就大批量送过来。咱们的鸡场这下算是彻底稳了,有大本钱撑着,再也不用发愁周转不开、往后咱们好好干,稳稳当当挣钱,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以后家里就有大指望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满脑子都是往后赚钱、翻身、风光的好日子,满心满眼都是张洪盛带给她的好处与便利。
她不停细数着张洪盛的仗义、大方、靠谱,说着往后鸡场的规划、赚钱的打算,描绘着未来红红火火的光景。
从头到尾,她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避讳,更没有半点顾及身旁丈夫的感受。
仿佛她深夜私会外人、家里落满外人烟蒂、靠着暧昧与纠葛换来本钱这件事,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半点难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