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强撑着挤出笑容走进屋,打算把刚才的事糊弄过去。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长勇已经跟秋水聊上了。
“秋水哥,这段日子可真是辛苦你了。”长勇靠在椅背上,嗓音依旧有些沙哑,可比刚出院那会儿强多了。
秋水笑了笑:“长勇,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我拿了分红,本来就该出力。你身子恢复得咋样,没落下啥毛病吧?”
“没啥大事,就是得慢慢养着,不碍事。”
“那就好。”秋水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你早点养好身子,我把这摊活交出去,心里也就踏实了。”
长勇心里猛地一沉,虽说身体还没复原,脑子却依旧清醒。秋水这话听着客气,内里的试探他听得明明白白。这份手工活赚得不算多,但胜在安稳,两家分着,足够维持一家人过日子的开销。秋水这是心里犯嘀咕,怕等自己彻底好了,就把活收回去,到头来他白白忙活一场。
长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字字说得实在:“秋水哥,就算我身子彻底养好,也得一年半载。再说家里还有鸡场要照看,真等我好了,这手工活还是得靠你接着操持。”
秋水握着水碗的手顿住,抬眼看向长勇。长勇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句句都是真心话。秋水悬着的那颗心这才慢慢放下来,神色也松弛不少,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言语。这一点头,便是应下了。
金花站在门框边,看着两个男人一来一回说话,心里五味杂陈。手心还捏着刚才没接稳的那叠钱,秋水从头到尾没提半个字,可金花清楚,他什么都看明白了。往后在他跟前,自己行事更得加倍小心。好在秋水不是爱搬弄是非的人,不会到处去嚼舌根,他只求踏踏实实挣属于自己的那份钱。
金花把钱小心收进兜里,走到桌边坐下,神色恢复如常,跟秋水商量起下个月进货的各项事宜。长勇坐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话,说话慢条斯理。屋子里瞧着跟往日没半点两样,可金花心里清楚,从今天晚上起,秋水心里那本无形的账,已经记下了一件她没法说出口的事。
……
送走秋水,金花没有往鸡场去。她站在院子当中,望着秋水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拐角,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刚才在屋里那阵干呕,秋水肯定全都看在眼里。可他从头到尾一声不吭,没有提一个字,收好账本,交代完下个月进货的事情,就转身走了。按理讲该松一口气,可她胸口反倒堵得厉害,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转身打算回堂屋,脚刚跨过门槛,就听见长勇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声调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明天去医院,把孩子做掉。”
金花一下子愣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耳朵嗡嗡作响。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扭过头,声音虚得发飘:“啥?你说啥?”
长勇坐在椅子上,手里拄着拐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眼看向金花,那目光冷冷的,不是发火,也不是满心委屈,是把一切都看透了的那种冷淡,“还用我把话说透?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趁早去做了,眼下村里人还没看出端倪,再等下去,以后谁也别出门了!”
金花嘴巴张了张,想开口辩驳,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压根没跟长勇说过,就连偷偷盘算去医院的念头,也从来没跟他提过,他怎么就全都知道了?可转念一想,长勇本就是个心思透亮的人,早先在村里,就以脑子活、算账精明出名。这些日子她闻见荤腥就犯恶心,浑身没力气,动不动就犯困,大清早跑到厕所干呕,吃饭的时候刻意避开肉菜。
这些细微的地方,她自以为瞒得严实,可长勇天天跟她一桌吃饭,同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哪里会察觉不到。甚至不用亲眼看见,单凭日子推算,他就能捋出个大概。她和张洪盛那点事,长勇心里本就有数;这段时间她总往鸡场跑,常常天黑透才归家,长勇嘴上不多言语,心里记的账,怕是比秋水还要清楚。
金花被怼的哑口无言,就僵在门口,浑身手脚发凉。她想开口辩解,想说你别胡乱猜测,可话到嘴边,连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长勇那句趁早做掉,趁着村里人还不知情,这话的分量,她心里掂量得清清楚楚。长勇这是在给她留脸面,也是在保全这个家的脸面。可偏偏就是这份体谅,反倒让她心里更加难受。
见金花呆呆站着没有动静,长勇也不再多言。他拄着拐棍慢慢撑着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向东屋。拐棍磕在泥地上,沉闷的声响一下下传过来。他走进东屋,反手带上房门。
金花在堂屋呆呆站了许久。灶台上碗筷还堆着没收拾,桌上摊着秋水留下的账本,里屋孩子们刚才还闹腾,这会儿也已经睡熟。屋子里静得很,可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呼吸都不顺畅。她没有去东屋找长勇,转身走进西屋,那是两个孩子睡觉的房间。大炕上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睡得安安稳稳。她轻手轻脚爬上炕,挪到炕边躺下,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炕上铺的被褥暖烘烘的,孩子们身上散出来的热气透过薄被传过来。可金花浑身依旧一阵阵发冷,身子蜷成一团,两手紧紧抓住被角。她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长勇方才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来回打转:趁早做去,村里人还没人知道。
金花知道这件事不能跟张洪盛说,以后找个借口就说孩子没保住,就算张洪盛再不高兴,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他又能把自己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