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偷偷拿掉孩子没几天,张洪盛就找她摊了牌。
那天傍晚,金花特意早早赶到鸡场,守在院子里等他。自打她从医院做完手术回来,张洪盛就再也没来过鸡场,连面都没露一次。她心里揣着愧疚,也藏着忐忑,以为他是在生自己的气,气她自作主张,打掉了两人的孩子。
她一遍遍扒着鸡食,时不时抬头往路口张望。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村口的路灯都亮了起来,才看见张洪盛骑着自行车,不慌不忙地晃过来。
他停好车,走进简易办公室。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倒水、跟她闲聊唠嗑,就直直站在桌边,双手揣在裤兜里,“金花,往后晚上我就不过来了,鸡场夜里你自己盯着就行。”
金花整个人瞬间僵住。心里猛地一沉,凉得彻底。
果然是生气了。
那天她没跟他透半个字,自作主张去卫生院打掉了孩子。回来之后也没敢主动去找他解释,只憋着心思等他来鸡场,再好好跟他说说。这几天他迟迟不露面,她心里就隐隐猜到他在赌气。如今他这话一说,更是印证了她的想法。
她声音带着明显的虚怯:“洪盛哥,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张洪盛扫了她一眼,忽然浅浅笑了。那笑意轻飘飘的,半点温度都没有,藏着一种金花完全摸不透的冷淡。
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你生不生,跟我有啥关系?我又不是缺孩子。其实我早就料到了,你根本不敢生。”
她死死盯着张洪盛,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吗?
那天夜里,他跟她说这是好事,值得庆祝,让她只管安心生下来,所有事情都交给他安排。那些温柔的许诺、打包票的底气,原来全都是假的?
她嘴唇不停哆嗦,心口又闷又堵,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那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张洪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此一时彼一时。我那天不过是顺着你的话哄你两句罢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男人长勇瘫在家里动弹不得,你真敢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到时候全村人指指点点,你在张家村怎么立足?我从一开始就清楚,你早晚得去打掉,根本不用我多嘴操心。”
金花直直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凉透,后背一阵阵冒冷汗。
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醒悟。
从头到尾,她都傻乎乎掉进了张洪盛的算计里。
他说这是好事,根本不是真心盼着孩子,是吃准了她胆小、怕丢人、怕毁了家里的日子,笃定她绝对不敢生。
他那些天花乱坠的安排、兜底的承诺,全是哄人的漂亮空话。
他把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算准了她的顾虑,算准了长勇的隐忍,也算准了她最终一定会悄悄去医院处理掉孩子。甚至连她事后的愧疚、忐忑、胡思乱想,他都一清二楚。
之前深夜在这间办公室,他说“长勇那个样子,他能说什么”,她当初还以为是他心疼自己、体谅自己的难处。现在回头再品,那句话哪里是安慰,分明是他早已掌握了全局。
他算死了长勇不会闹、不会吵,只会默默接受一切,逼她自己做抉择、自己扛下所有委屈和过错。而他张洪盛,从头到尾干干净净,不用担一点责任,不用沾半点麻烦。
巨大的落空和委屈堵在胸口,金花张着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所有的不甘、愤怒、委屈,全都憋在心里,无处发泄。
张洪盛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随和客气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些凉薄的话从未说过:“行了,正事说完了。白天我偶尔会过来看看鸡场情况,夜里就不在这守着了。后续怎么打理,你自己看着安排。”
金花心里清楚,自己压根没有生气、翻脸的资格。
当初两人合伙养鸡,本就是说好的——她在家照顾养病的长勇、打理鸡场杂事,他借着人脉资源过来搭把手。如今长勇已经出院,生活能基本自理,不用她寸步不离守着,他自然没必要再夜夜耗在鸡场。
规矩从一开始就摆在这儿,她半分怨不得别人。
她压下心里所有酸涩,哑着嗓子低声应道:“没事,我自己能顾好。家里有长勇照看孩子,我每天准时回去做饭就行。白天唤娣也在鸡场搭手,不用我一直盯着。”
张洪盛微微点头,没再多一句多余的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屋外自行车链条哗啦作响,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电灯亮得刺眼,桌上刚泡好的茶水还冒着丝丝热气,可屋里冷清得吓人。
金花慢慢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里又酸又疼,万般滋味缠在一起,可她咬着牙,硬生生把所有哭声都咽了回去,终究没敢哭出一声。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转眼两个多月匆匆而过。
金花鸡场里的第一批蛋鸡,正式开始大批量产蛋了。
每天傍晚,金花就蹲在鸡笼前,小心翼翼捡拾着鸡蛋,一个个整整齐齐码进竹筐里。看着满满几筐圆润新鲜的鸡蛋,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片鸡场,是她和张洪盛一起搭起来的。可如今人情散去,所有销路、所有压力,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没人脉、没门路,不认识食品厂的采购,搭不上供销社的关系。反观红英的鸡场,早就打通了所有渠道,每天产出的鸡蛋有固定收购商,卖不完的也能直接批给集市小贩,从来不愁销路,稳稳当当赚钱。
可她不一样,从零开始,一无所有。
她仔细盘半天,自己根本没时间天天赶集摆摊卖蛋。家里离不开人,长勇需要休养,两个孩子要上学,鸡场日常打理也脱不开身。唯一的出路,就是稳住大宗收购的大客户。
金花想到了镇上的食品厂和工厂超市,可这些地方都是红英在送,自己如果过去送,只能降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