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盛办事利索,当天晚上,他就在镇上那家小饭馆摆了一桌,请的是县里食品厂的张厂长和几个工厂管后勤的领导。
那家饭馆叫“悦来香”,在镇街东头,门面不大,可后头有雅间。张洪盛提前就订了最里头那间,靠窗,安静。菜是他提前定好的,四凉四热,有鸡有鱼,还特意让灶上炖了一盘红烧肉。
张厂长先到的,一进门就笑着跟张洪盛握手。张洪盛让座倒茶,递上烟,两个人先唠了几句家常。没一会儿,另外两个厂的领导也来了,一个是管食堂的老刘,一个是管采购的老赵。都是熟人,落座之后先喝茶嗑瓜子,说些镇上的闲事。
张洪盛把烟挨个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脸上堆着笑,不急着说正事,菜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把话头慢慢往正事上引。他端起酒杯,跟张厂长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放下杯子抹了把嘴,“张厂长,今天请您几位来,一是聚聚,二是有个事想请您帮衬帮忙。”
张厂长叼着烟,张洪盛要说的事他早就心知肚明,可是脸上依然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眯着眼看他:“你说。”
张洪盛把金花鸡场的情况简单说了,没提他跟金花的关系,只说是村里合伙开的场子,蛋鸡刚开始下蛋,量上来了,销路还没完全打开,想请几位领导给个路子,长期供蛋。
张厂长没急着应。他抽了口烟,跟老刘、老赵交换了个眼神。
张洪盛看他们犹豫,赶紧又端起酒杯,挨个敬了一圈。酒下了肚,他趁热打铁:“几位领导,我不要求你们把现在的供货商全换了。就是每天匀出一点,先试试我那边的货。质量我保证,成色不比别人差。价格上,我也拿出诚意来。”
张厂长终于开了口,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老张,咱们不是外人,有话直说。你要想让我们用你的鸡蛋,得有个条件。”
张洪盛往前探了探身子:“您说。”
“价格得降两毛。另外,不能有破损蛋。破一个算一个,都得挑出来,我们厂里不收破的。”
张洪盛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降两毛,一斤就少挣两毛。可金花的蛋已经堆了好几一两千,再卖不出去就要坏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销路打开,亏一点也认了。至于破损蛋——他心里清楚,金花那边沙皮蛋不少,要真挑起来,得费不少工夫。可这个条件他不能答应。
他端起酒杯,冲张厂长举了举:“行!降两毛就降两毛,破损的我们自己担着。只要您给个机会,我保证把货供好。”
张厂长看他应得痛快,点了点头,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老刘和老赵也跟着举了杯。这事就算定下来了。张洪盛又挨个敬了几圈,说了些客气话,把几个人哄得乐乐呵呵的。散席的时候,张洪盛结了账,又给每人手里塞了两包好烟,把人一个个送出门。
出了饭馆的门,张洪盛站在街边,长长吐了一口气,他得跟金花说明白,先稳住销路,等红英那边撑不住收了手,再慢慢把价提回来。
第二天一早,张洪盛去了鸡场。金花已经在等着了,看见他进来,赶紧迎上去问怎么样。张洪盛把昨晚吃饭的事说了,降两毛、挑破损的条件也一并说了。金花听完,抿着嘴没吭声。
张洪盛看她那样子,劝道:“你别心疼那两毛。眼下鸡蛋压在库里,一天不出手就多一分风险。先供上食品厂,把量走起来。红英那边赔钱卖,撑不了多久,等她收了手,镇上还是你的天下。到时候再把价涨回来。”
金花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知道张洪盛说得对。蛋卖不出去,压在库里只会更亏。
从那以后,金花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挑蛋。她把那些沙皮蛋、稍微磕碰了一点的蛋全挑出来,单独装筐,留给食品厂。
红英把鸡蛋送到县城,价格比镇上高,结账痛快,每天德发开着三马车跑一趟,钱就稳稳当当进了兜。镇上的超市和几家副食店,她照常供着,价格还是原来的价,一分没降。有人上门来要货就给,没人来她也不去推销,因为家里的蛋在城里全能卖完。
金花看着红英那边稳稳当当挣钱,自己这边却要挑、降价、搭上破损,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她站在鸡舍里,看着那些鸡,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鸡还是那些鸡,料还是那些料,可下出来的蛋就是不行。蛋少,个小,沙皮蛋多,她懂点技术,知道这是缺钙、缺营养,可具体怎么补、补什么,她拿不准。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铁牛妈。铁牛妈在红英的鸡场干活,天天拌料喂鸡,红英用了什么料、怎么配的,她肯定知道。金花琢磨了好几天,最后从家里拣了一兜子鸡蛋,拎着往铁牛妈家走。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铁牛妈正蹲在墙角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先是顿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
“金花?你咋来了?快进来坐。”
金花把鸡蛋往石桌上一搁,在铁牛妈对面坐下来,脸上挂着笑:“婶子,我过来看看你。这几天忙不忙?鸡场那边活累不累?”
铁牛妈把手里的菜叶子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还行,就是天天那些活,干惯了也不觉得累。”她瞅了一眼石桌上那兜鸡蛋,心里犯嘀咕,嘴上没说。
金花跟她东拉西扯了几句,问了问铁牛妈家里的情况,又说了说村里的闲事。铁牛妈一一应着,可心里直打鼓,不知道金花到底来干什么。金花这人,平时跟人走动不多,尤其跟红英、招娣那边不对付,今天突然拎着鸡蛋上门,肯定有事。
果然,绕了几个弯子,金花把话头拐到了正题上。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婶子,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个事想问你。”
铁牛妈手里的动作停了:“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