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不错。&rdo;我颔首,&ldo;&lso;合二姓之好&rso;。这&lso;好&rso;字,首在夫妻和顺。朕与皇后同心,方能上安宗庙,下抚黎民。此事朕意已决,大婚仪程,就照朕说的办。至于史笔如何‐‐&rdo; 我略顿,看向侍立一旁的洪钱:&ldo;将朕方才所言,连同二位大人的谏言,悉数记入《起居注》。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rdo; 欧阳辉与王守节俯身对望,知君心已定,再无转圜,终于深深叩首: &ldo;臣……遵旨。&rdo; &ldo;至于程国使团,&rdo;我重新提起朱笔,&ldo;让他们好生观礼。也让他们瞧瞧,朕的江山,稳得很,不必靠后宫来凑数。退下吧。&rdo; 二人躬身退出,殿内复归于静。我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洪钱悄步上前,低声道:&ldo;陛下,顾姑娘……皇后娘娘方才遣人送了莲子羹来,说是见您昨夜批折子到三更,特意熬的。还在侧殿温着。&rdo; 我唇角微扬:&ldo;端来。&rdo; &ldo;是。&rdo;洪钱应下,却稍作迟疑,&ldo;陛下,您方才说留宿侧殿……老奴多句嘴,宁宫早已按制修缮妥当,富丽堂皇。侧殿虽也整洁,终究是暂居之所,会不会……委屈了娘娘?&rdo; 我从他手中接过那盅莲子羹。瓷盅温润,清甜之气幽幽散开。 &ldo;她不会觉得委屈。&rdo;我执起瓷勺,声音很轻,&ldo;有朕在的地方,于她,便不是侧殿。&rdo; 就像那日,她勾住我的颈项,望进我眼睛说&ldo;少看杂书&rdo;时一样。 我看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杂书。 我看的,从来都是她。 洪钱躬身捧着那盅莲子羹退下,瓷壁的暖意从指尖蔓延,丝丝缕缕渗进心口。我搁下朱笔起身,行至殿外。阶下汉白玉栏杆上栖着两只雀儿,正叽喳着互相梳理羽毛。风从御花园方向拂来,带着隐约的甜香,也送来她身上惯有的、清冽又温柔的气息。 此刻,她应在府中试穿嫁衣。礼部呈上的图样我早看过,凤穿牡丹,遍地金线,华贵是华贵,却像庙里的菩萨,少了活气。昨日我已让尚服局改了纹样‐‐不必那许多龙凤呈祥,只在袖口与衣缘处,以银线疏疏绣上合欢花。 我要她做我的皇后,亦是我的妻。朝堂之上那些纷繁的算计、国事的权衡,我愿一力担下。只盼这道朱红宫墙之内,能给她留一片无需周旋的天地,让她只需是顾清寒。 只是…… &ldo;陛下。&rdo;低沉的声音在身后阴影中响起。 暗卫不知何时已跪在那里,像一滴浓墨化在夜色里。 &ldo;说。&rdo; &ldo;程国使团在京半月,明面安分,暗中有三人行迹异常。一人常流连市井茶楼,与说书人、贩夫攀谈;一人借鉴赏之名,数次出入翰林院藏书楼;副使则于三日前&lso;偶遇&rso;巡防营刘副统领,在醉仙楼&lso;巧饮&rso;一番。&rdo; &ldo;探听虚实,寻常伎俩。&rdo;我望着远处太和殿在落日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瓦,&ldo;盯紧些,别让他们脏了朕大婚的日子。至于刘副统领……&rdo; &ldo;属下已查实,刘副统领醉酒后只抱怨了北疆军饷调度迟缓,未涉防务要害。已按陛下吩咐,着人&lso;点醒&rso;了他,他已知错惶恐。&rdo; &ldo;嗯。下去罢。&rdo; 那墨痕悄然淡去。我负手而立,远处宫阙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出沉默的剪影。这江山,看似稳坐,实则如履薄冰。先帝去得急,留下这龙椅,也留下虎视眈眈的皇叔、盘根错节的世家、边疆未熄的狼烟,以及程国那封语焉不详的国书。 他们都说,纳妃,是最快平衡各方势力的绳索。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绳索。 我要的,是能与我并肩立在这九重高处,共看这如画江山的人。是在我批阅奏折至夜深,会默默递上一盏温茶的人。是敢勾住我的脖子,对我说&ldo;少看杂书&rdo;的人。 是顾清寒。 &ldo;洪钱。&rdo; &ldo;老奴在。&rdo; &ldo;去库房,将那对羊脂玉的合卺杯寻出来。再开朕的私库,拣些上好的银骨炭,送到顾府。她体寒,春日地气犹湿,用得上。&rdo; &ldo;是。陛下对娘娘真是体贴入微。&rdo; &ldo;还有,&rdo;我想起那日她掰着手指细数妃嫔的模样,眼里一派清澈,无妒无嗔,却让我心头莫名一紧,&ldo;传旨钦天监,大婚那日,若天公作美,晚间在御花园流云亭设一小宴。只朕与皇后两人。&rdo; 洪钱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ldo;老奴这就去办。陛下这是……要同娘娘赏月?&rdo; &ldo;不,&rdo;我望向顾府的方向,那里有株高大的玉兰,此时应开得正好,&ldo;只是忽然觉得,十六抬凤辇也好,银线合欢的嫁衣也罢,是给天下人看的。流云亭那一隅月色,是单给她的。&rdo; 大婚之日,天朗气清。 十六抬凤辇如一片灼灼的红云,自承天门缓缓移近,礼乐庄严,旌旗蔽日。我立于太玄殿高阶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目光越过匍匐的百官与翘首的万民,只锁着那团渐行渐近的云。 直到凤辇停稳,一只莹白的手自绯红帷幔中伸出,轻轻搭在宫女腕上。指尖如玉做的蕊,在正红袖口映衬下,白得晃眼。 她一步步踏上丹陛,嫁衣逶迤,龙凤珠冠垂下的金穗随着步伐轻颤,遮住了容颜,唯有身姿挺拔如竹,步态沉静若水。风过时,掀起嫁衣一角,银线绣就的合欢缠枝暗纹一闪而过,旋即隐没在厚重的礼制正红之下。 礼官拖长了声调,唱诵着古奥的祝文。我接过洪钱奉上的金册金宝,触手冰凉沉重。 &ldo;咨尔顾氏,柔嘉成性,贞静持躬……兹册封为皇后。尔其祗承景命,懋敦伉俪……&rdo;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荡开回响。她却仿佛隔绝了所有喧嚣,隔着摇曳的珠帘,静静地望着我。然后,缓缓屈膝,双手高擎过顶。 我将金册金宝放入她手中。指尖相触的刹那,感到她肌肤下透着的微凉。我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气音低问: &ldo;冷不冷?&rdo; 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珠帘细碎地响。 祭天,告庙,受贺。繁文缛节一项项碾过,日头终于西斜。她依礼被引往宜和宫侧殿,等候合卺。 我应付完前朝的宴饮,回到后宫时,已是华灯初上。 侧殿不似正殿巍峨,却布置得暖融喜庆。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她已换下沉重的礼服与珠冠,只着一身绯色常服坐在榻边,发髻松松挽着,斜簪一支碧玉簪。烛光勾勒着她的侧脸,柔和得不似真人。 听见声响,她抬起头。洗去铅华,容颜清丽如月下初绽的荷,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我的影子。 礼官与宫人捧着合卺酒与子孙饽饽等物,鱼贯而入,张嘴欲唱礼。 &ldo;都退下。&rdo;我抬了抬手。 礼官一怔:&ldo;陛下,这合卺之礼……&rdo; &ldo;酒留下,人退下。&rdo;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 洪钱忙使眼色,众人屏息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拢殿门。 室内霎时安静,只余红烛偶尔的&ldo;噼啪&rdo;声。 我走到她面前,执起那对羊脂玉合卺杯。玉质温润,酒液澄澈,漾着微光。 &ldo;没有外人,不必拘那些虚礼。&rdo;我将其中一杯递给她,&ldo;这合卺酒,你我自饮便是。&rdo; 她接过,指尖与我的轻触,凉意似乎褪去些许。手臂交缠,酒液入喉,微甜,带着桂花蜜的温润香气,一路暖进心底。 &ldo;这酒……&rdo; &ldo;朕让人兑了桂花蜜,不烈。&rdo;我放下玉杯,看她颊边泛起淡淡红晕,&ldo;可还喜欢?&rdo; 她轻轻点头,眸中水光潋滟:&ldo;皇上在朝上与礼部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rdo; &ldo;哦?听谁说的?&rdo; &ldo;洪公公悄悄告诉了我的侍女,侍女又告诉了我。&rdo;她唇角微抿,&ldo;皇上不怕史官口诛笔伐么?&rdo; &ldo;怕?&rdo;我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触感细腻微凉,&ldo;朕更怕的,是与皇后饮这合卺酒时,旁边还立着一群数着步子、念着古板祝词的陌生人。更怕我的妻子,在新婚当夜,要独守空殿,静候一个不知何时才会驾临的&lso;临幸&rso;。&rdo; &ldo;清寒,&rdo;我唤她的名,第一次在这样安静私密处,毫无顾忌地唤出,&ldo;朕是皇帝,有许多不得已。但在这扇门后,我只是你的。这一点,朕想自己能做主。&rdo; 她抬眸望向我,烛光在她眼底摇曳,像是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聚集,又被她忍了回去。她忽然伸手,不是勾住我的颈项,而是轻轻覆在我握着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