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招手,“蕙妹,还不快来见过肖相公。”
一个青衫身影自人群中走了过来,一身男装打扮,眉眼灵动,含笑见礼,正是罗蕙妹。
我好奇问,“这扮的是哪出戏?”
罗鸣九怔了下,正要说话,罗蕙妹清脆的声音响起,“这是伯起先生的大作《窃符记》,台上扮演的,正是拷姬一折。”
我恍然,“听凤翼兄提过,只是无缘得见,听说这拷姬一折最是磨人,极考旦角功力。”
罗鸣九叹了一声,“以前兰姐最擅这出,只可惜……”
旁边蕙妹咬了咬嘴唇,却没有说话。
罗鸣九又道,“肖相公,此时风大,我还得往前头去照看,怕台上孩童受了惊。改日若有空,欢迎相公来我们班看排戏。”说完拱手离去,蕙妹冲我躬身行了一礼,也跟着去了。
我拱手送别,突然想起一事。
上巳节当日,张凤翼听闻建州左卫满门灭绝,发愿要以此为本写一部传奇,不知写得如何了。
若是写出来了,倒是可以找这瑞霞班排练一番。
我又看了看台阁上那个“如姬”,忽然想起另一个白衣女子,也是跪在地上。
到虎丘的时候,天已经泛黄了。
虎丘山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山塘街上的人,怕都到这儿了吧。
摆摊子的挤不进去,就把担子搁在坡上。有卖面的、卖馄饨的、卖酒酿圆子的,白汽一团一团冒着。
我在一个面摊前要了一碗,站着吃了。
厉坛设在坡上,坛前头搭着棚,棚下头有人在念祭文,念一句,底下有人应一声。念的是什么,隔了这么远,一个字都听不清。
锣鼓歇了,人也开始散了。有往回走的,有就地坐着啃干粮的,有小孩在坡上打闹的。
这时候我看见那身红。
雪娘他们从人堆里挤出来,正往这边走。韩大成看见我,老远就扬起手。他手里还提着那只包袱,已经瘪了。
“东家也上来了!”他说,“我们吃了饭就往回走,天晚了路不好走。”
“你们先走,我再站一会儿!”我说。
韩大成应着,牵着爱月转身。
雪娘跟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在这时候,爱月忽然扯了扯她爹的袖子。
“哎,星怜姐在那儿呢!”
她抬着手,往坡下的人群里指。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人太多,什么也看不见。爱月又指了一次。
这回我看见了。
隔着几十步,人堆边上,一个穿黑衣的,肩上挎着一只布包,站在一家摊子前。
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别着一根红漆木簪。
她没往这边看。
爱月招了招手,又喊了一声:“星怜姐——”
人声太大。坡上那头的锣鼓正起,把她的声音整个吞了进去。
那个黑影动了一下,钻进人堆。
一晃,没了。
“她没听见。”爱月说,有点懊恼,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走吧。”韩大成扯了扯爱月。
三个人转身往山下走。红衣裳在黄光里晃了几下,混进下游的人流里,慢慢看不出来了。
我站在坡上,又看了一会儿。
虎丘的塔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白。底下的人一片一片地动,从山上往下走,像水退。
我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那点青团的黏。
蹭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