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李简上小夜班,后半夜就能休息了,可值班室的高低床来来回回不知多少值班医生说过,铁皮掉得斑驳,每翻一下身床板都嘎吱作响,加上医院走廊里各种仪器、钟表、呼叫铃和电话声此起彼伏,正常人都睡不好觉,何况是李简。 林致昀尽可能都把他接回家休息,虽然睡眠效果没有太好的改善,起码在自己家李简精神是放松的。 这周起,李简的排班表上终于连一台手术也没有了,规培生一轮手术上完后,一二级手术几乎都放给他们和其他低年资医生;而三四级手术,从前他还能进手术室做个副手,现在光是压在他头上的老资历都不够分了。 他刚刚适应了一点的工作节奏又一次被打乱,看着排班表上次数激增的夜班和门诊,李简觉得特别可笑,自己学了这么多年医,职业生涯刚开始起步就已经结束了。 现在他在医院还算新鲜血液,未来会成为中流砥柱,等到他年纪上来了,资历却跟不上,到时候还不知会面临何种尴尬。 周四李简下了夜班后,自己开车回到家已经上午十点,医院很脏,回家必须先洗澡,等他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已经十一点,强迫自己入睡,又花了一个多小时。 林致昀把李简的排班表设置成手机壁纸,了然于胸,知道他夜班后要补觉,林致昀从来不敢在李简给他发消息前打电话,生怕把好不容易睡着的人吵醒。 李简最近累坏了,勉强断断续续睡了四个小时,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头痛难忍,他气愤地挂掉电话扔到一边,看都没看一眼。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脑中那根弦,细密敏感的神经末梢不堪重负,剧烈地抽痛起来,李简手下没轻没重地往脑袋上砸了两下,莽撞的钝痛有力地压制了折磨人的抽痛,让他感觉好受了一点。 可手机又一次疯狂地震动起来,似乎有种不打通电话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李简的脑袋随着手机震动声嗡嗡作响,痛得他难以忍受,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这恼人的电话,他拼尽全身力气将手机从地上捡起来。 来电显示:陈峰。 李简深呼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烦躁不堪的情绪中平静下来,手指因头痛牵扯着微微发颤,手指划过屏幕,电话接通。 “主任。”李简声音发懵,一听就是没睡醒。 陈峰的声音如汹涌的潮水顺着听筒淋下来,“小李,城郊高架桥施工现场发生坍塌事故!多人受伤,施救人员从里面救出了好多伤员,各个医院急诊手术室都爆了,麻烦你快回科里上一下手术!” “什么……”李简话都没说完,对面就火急火燎地挂了,紧接着还没来得及暗下去的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 是王宇的电话。 “喂,李简,主任给你打电话了吗?你现在出发了没有?” 李简摇摇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根本看不见,才开了嗓说:“没有。” “那我过来接你,你坐我的车走就行,我正好和朋友在你家附近吃饭,快快快。”王宇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李简的头疼在他的催促下居然莫名其妙地缓解了。 李简挂了电话立刻下床换衣服,揣上手机就出门了,三两步跑到小区路口。 林致昀住的小区太高档了,外来车辆进不来,李简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住在这种地方,只告诉过王宇大概位置。 三分钟后,王宇的绿牌小车就停在了李简面前。 他接上李简,立刻开始吐槽:“主任不知道给多少人打了电话,我刚和朋友坐下,酒还一瓶都没开呢,要是喝了,今天我就不用加班了。” “你有个完整的休息也不容易,最近手术排得多吧。”李简很理解他的心情,言语里没有半分不满和嫉妒。 “是啊,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了,主任虽然人刻薄了点,可也不是个搞针对的人,可能只是最近风头紧,不知道你之前惹到谁了,故意拿主任整你呢,说不定下个月就回手术室了。” 王宇作为全科室最了解李简的人,心思挺细腻,即便李简不说,他提到这件事也难免会联想。 李简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真实的感受和猜测告诉他,就算告诉王宇,他也只是个说话没有半点份量的小医生,无非是拖着朋友为他担心罢了。 很快到了医院,停车场堵得水泄不通,救护车横七竖八地在急诊门口停了一片,王宇把钥匙扔给保安,和李简快步跑上了楼。 外科大楼和急诊都乱成一锅粥,轻伤的伤员由家属搀扶着在长椅上等待护士消毒包扎,科室走廊里平车病床连成一片,好几个科的医生已经围在一起会诊,伤情并不凶险的工人甚至连张椅子都分不到了,只能席地而坐。 检查室门口像工厂流水线一样,一个病人被推进去,几分钟后又从另一个门被推出来,接着下一个病人被推进去做检查,源源不断。 护士长见李简和王宇到了,如同见到了救兵一样,声音沙哑地说:“手术室六和手术室七,一台粉碎性骨折,一台截肢,辛苦了。” 两人没再多言,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换衣服洗手消毒。 踏进手术室,李简就知道,今天恐怕是出不去了。 第一个病人是右前臂严重挤压伤,粉碎性骨折,肌肉外翻,大量异物嵌入。 李简看到眼前血淋淋的画面,一颗心瞬间被悬起,他深吸一口气,转了转手腕让自己找回手术的感觉。 清创、冲洗、结扎止血、外固定支架置入——一个半小时,一气呵成。 第二台,第三台。 手术室里没人说话,大家都沉默地看着一个病人刚被推走,下一个病人立刻就被推了进来。 李简眼睛酸痛,他没办法用手去揉,只好用力闭了闭眼。 头又开始疼了,手腕也酸痛不已,微微颤抖着,在麻醉师给病人麻醉的几分钟里,他说了声“抱歉,稍等我两分钟”,迅速地转身从白大褂中掏出一个锡纸药板,一连扣下好几颗丢进嘴里,低头用水龙头里的自来水咽了,害怕自己低血糖,还往嘴里扔了块巧克力。 他重新消了毒,又回到手术台前,果然只花了两分钟。 手术室的护士递器械时看了他一眼:“李医生,你脸色很差。” 李简头都没抬:“没事。” 其实他感觉到了,从第三台手术缝合时,手术针在他指尖有点打滑,他以为是手汗,让护士擦了两次手套。 心率在加快,胸口发闷,但他告诉自己必须要撑住,想想走廊里那些痛苦悲鸣的伤员,想想那些泣不成声的家属,这背后是多少个家庭。 所以他选择了吃药。 可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第六台手术做到一半,患者是右侧股骨开放性骨折,需要切开后复位再固定。 他极力控制着酸痛的手腕,稳住手中的器械,正在用电钻打孔时,眼前突然闪过一片剧烈的白光,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了,唯有那盏手术灯刺眼地亮着。 他眨了眨眼,视线没恢复,紧接着是耳鸣,颅骨里像被塞进了千百只蝉,一齐鸣叫。 李简已经要控制不住右手地颤抖,眼睁睁电钻在骨面偏离了方向,在即将擦着股动脉边缘划过去的时候,他将全身力气灌注于那只手上,终于避开了。 李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电钻关闭了。 “李医生!” 护士尖叫起来,旁边的助手一把抢过电钻,麻醉师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问道:“什么情况?” 李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左手撑着手术台边缘,骨节发白。 他极力控制着口腔肌肉,想说“没事,缓一下就好”,他以为自己说了出来,别人却只能看见他的口罩随着呼吸频率颤动,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李简看不到自己全身都在抖,整个人像过电一样,非常骇人。 不过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率飙升,也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的声音。 巡回护士冲出去大喊:“快叫陈主任!” 李简后退一步,想离开手术台,但眼前的重影让他错判了距离。身体转过去,右肩重重撞在器械台边缘,那是手术台最坚硬的拐角。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朝旁边倒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推车的金属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现场一片混乱,助手扔下手里的器械去扶他,但李简半跪在地上,全身脱力,根本无法站起来。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沈方楷身后跟着刚才出去叫人的巡回护士。 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的听诊器还没摘。事故发生后,他也被叫来骨科会诊,听见一个小护士焦急地喊着陈主任,职业本能让他立刻上前询问情况。 然后他在手术室看见了李简。 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破血流的李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