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说,现在该怎么办?”林致昀肩膀塌下来,声音颓然,有气无力的。 “现在开始,家里所有的药品,不要放到他能够着的地方,要你负责给他分装好,看着他吃。” “另外,白天尽可能不要给他太长的时间独处,更不要让他自己闷在房间里,晚上睡觉可以给他一些空间,但你也不能睡得太沉,多关注着他一点,不要做得太明显,否则会适得其反。” 林致昀熟记在心,李简出院后,他就没有去过公司,一心扑在他身上。 一周后,戒断反应开始减轻。 李简的食欲恢复了一些,终于有了些力气,他开始能在林致昀工作期间独自待在客厅,靠着沙发看一整个下午的书。 当然,林致昀并没什么工作的心思,只是为了让李简放下戒心,在书房里装装样子。 腿骨渐渐愈合,李简开始能在拄着拐的情况下从卧室走到客厅,虽然慢,但脚步稳当些了。 林致昀以为他在好转,因为李简开始主动做很多事情,比如叠被子、擦桌子、给米儿喂食、把阳台那盆新买的绿萝搬到了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甚至有一天开始把自己和林致昀的换季衣服全部搬出来,全部重新分类叠放。 他做得很慢,右手精细动作还不利索,叠一件t恤要花比正常人多三倍的时间,但他每天都做一点,一天叠一小摞,衣帽间里多出几个小山包。 他也时常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张开五指又合拢,张开又合拢,反复地测试着那些缝合过又愈合的肌肉和神经。 林致昀看着那些越叠越整齐的衣服、越擦越干净的桌面、窗台上被挪到正午光照处的绿萝,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终于在李简身上看到了久违的,对生活的热情。 他想,李简在好起来,他拼了命地在好起来。 李简每天都在按时吃药,没胃口也回要求自己尽可能营养均衡地吃饭,甚至到了晚上九点半就会准时上床睡觉,即便他没什么睡意。 偶尔他仍然会情绪失控,当又一次崩溃打翻汤碗后,林致昀看见他立刻背过身,按住了自己抖动个不停的右手,用蛮力抑制自己不听使唤的肢体,不让自己做出过激的举动。 林致昀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疼得发颤,却强忍住没有靠近他,等待他自己慢慢平复。 这是孙主任的建议,要让李简自己找回掌控生活得能力,要让他潜意识中恢复自己是一个能将一切处理得游刃有余的成年人。 很显然,这种方式是有效的,这几次发作林致昀都狠着心这样做了,李简失控都时常越来越短,情绪崩溃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于是,当林致昀看到李简蹲下身,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擦去地上的汤渍时,一向不可一世的林少爷眼眶红了。 他的小简真的很坚强,很不容易。 出院一个月零五天的晚上。 李简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致昀正在客厅沙发上回邮件。 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林致昀抬起头,看见李简穿着白色的棉质睡衣,头发还半湿着,右臂露在短袖外面,那条蜿蜒的粉白色疤痕在暖黄灯光下清晰可见,像完美的工笔画上被落了不合时宜的一笔。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李简先移开了。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和林致昀之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坐定之后,李简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慢慢地、认真地,把五根手指依次蜷进掌心里,握成拳,然后松开,又握了一次。 林致昀移开腿面上的笔记本,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现在,可以自理了。”李简开口,声音平静。他还在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伸展开,对着灯光翻了一个面,又翻回来,“右臂和右手肌腱已经恢复了好多,腿也有了些力气,走路没问题,戒断反应基本过了。” 林致昀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李简抬起头,看着林致昀。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林致昀心里忽然凉了一截,因为那种平静他太熟悉了,是李简心中做好了决定,不容转圜的平静。 “按照我们的约定,我恢复好了之后,就该分手了。”李简说出口后感觉这个人都轻松了下来,他甚至能够听到心脏在胸膛里雀跃地跳:“林致昀,我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 不破不立,小简你是最坚强的,老林也是个活物:-i 空置 李简搬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东西不多,是林致昀看着他一点一点收拾的,好多东西不方便带,李简直接扔了,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动作很轻。 关门的时候他站了两秒,环视了一圈,不知不觉,竟然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久到他有时甚至会产生错觉,这里就是他的家。 “先生,我们这套房子临近地铁站,步行800米内就可以到达,这一站还是换乘站,出行特别方便。” 中介掏出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一甩,找出了一把,拧开了猪肝色的防盗门。 房门被推开,屋里灰蒙蒙一片,李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阳台的窗帘。 窗帘是最常见的拼色款,没有窗帘盒,遮光性能不会太好。 中介抬手挥了挥,扫开房间里透过光影格外明显的浮灰,带着李简,继续往里走。 门口有个小门槛,李简坐着轮椅还不太方便,中介想要帮他推一下,被他不露声色地拒绝了。 李简往后稍稍退了半步,重新将手握住轮子边,一发力,轮椅轻巧地越过了门槛。 今天来看房,出酒店前他在轮椅和拐杖中纠结了好一会儿,想着看房是一件耗费精力的事情,说不定没有那么顺利,还是选择了轮椅节省体力。 “这套户型虽说不是标准的坐北朝南,但也是南北通透的,平时屋里不闷热,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一个人住正好。” 中介打量了他一圈,补充道:“光线虽然不是特别好,但这屋子在一楼您进出也方便,而且这小区是隔壁单位退休的安置房,老年人比较多,安静绿化也不错。” 李简没再多说什么,一个居所而已,他并不是很挑剔,于是点点头:“签合同吧。” 新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步梯楼的一楼,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朝南,月租两千二。李简用左手一笔一画笨拙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左手动作生疏,握不住笔,太过用力磨得指腹生疼。 当天下午李简就搬进去了,他打扫了一遍浮灰和尘土,房子不大,角角落落都被他擦得锃光瓦亮,只留下老房子岁月沉淀后微微泛黄的痕迹。 他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阳光正好照过来,行李箱上还沾着搬家时蹭的一点土。他蹲下来把土擦掉,然后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小房间。 没有林致昀的咖啡杯,没有沙发上两人之间那只靠枕,也没有米儿的玩具筐和狗窝,更没有林致昀的手机充着电的线从床头垂下来。 城市的另一边。 林致昀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把曾经和李简朝夕相处的钥匙。一整天了,他没有追出门,没有打电话。 屋里几乎没什么变化,李简在这里住了几年,居然没留下多少痕迹,和来的时候一样,一个行李箱就足以让他汇入人流,再也看不见踪影。 林致昀环顾这个两人留下无数回忆的家,苦的、乐的、剑拔弩张的、尴尬无措的,全都成为过去式了,未来这里不会再发生新的故事。 他看见了茶几上李简没带走的陶瓷水杯,看见了沙发上被重新摆正过的靠枕,看见了卫生间里少了一支牙刷和一条毛巾,还有,没带走的米儿。 他也是被丢下的,他是李简选择扔下的第一件包袱。 林致昀颓然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从李简离开坐到天全黑透,也没有力气开灯。 米儿卧在李简没带走的小毛毯上,嗅闻着主人的味道。 一夜无眠。 第三天傍晚,林致昀手机亮了一瞬,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林致昀看了眼手机,没有流露出任何神情。 他把手机摁灭,搁在膝盖上,任凭影子洇没在黑暗中。 天亮后,他循着短信定位找到了那栋楼,六层,老旧的米黄色外墙,一楼朝南那间窗户的窗帘是新的,深灰色的,他一看就看出是李简选的,和家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林致昀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看着那扇窗。窗帘被拉开了一小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影在灯前面晃过一下,然后又没了。 他转身走进单元门。 五楼有一间房在出租。 一室一厅,朝北,和一楼同一户型的楼上,他当天下午就签了合同,租金比市场价多给了五百,要求当天入住,房东问他怎么这么急,他说:“楼下住着我一个……朋友,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住进去的第一晚,林致昀坐在地板上,耳朵贴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