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传过后,不过多时,沈知节被领入暖阁内。他素来很有分寸,更懂得将军对于夫人的情谊,是以不敢多看,忙行礼,却听夫人道:“不必客气,坐吧。” 迟疑了一阵,还是抬眼,才见夫人斜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膝上搭着毯子,脸色在温暖中透出些许疲懒的红润,眼神却依旧清亮。奇怪,今日倒不会觉得他是祸水了。 沈知节仍然没坐,显然很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将锦盒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方才后退两步,深深一揖到底,声音仍然紧绷:“罪员沈知节,特来向夫人请罪。” 谢相呴早料到他要来,倒没想到他是来请罪的,挑了挑眉。 “前番暖阁用管一事,是我心存偏狭,更僭越职权,擅自更易将军明令,几至酿成大祸。” 沈知节心中叹气,到底还是有些难堪,但已接受承认,便无谓这些了,索性实话实说:“往日确对夫人多有揣度,以为……夫人蛊惑主将,徒耗军资于享乐安逸。但此等念头卑劣狭隘,如今回想羞愧无地。”说到此处,终于流畅了,“此画虽不足抵我歉意,却是多年珍藏,聊表悔过之心,望夫人笑纳。”豁出去了就是。 暖阁里安静片刻,谢相呴看看那锦盒,又看了看几乎要弯折到地的沈知节,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倒并不是讥讽:“沈司马,”他开口,“起来吧。你这礼行得这么大,我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沈知节僵硬地直起身,脸上血色早就褪尽,又慢慢涨红。也许是暖阁太暖和了。 谢相呴倚回软枕,目光隔窗投向灰蒙蒙的天,“这有什么稀奇?看不惯我和夫君的人其实太多。你不过是其中一个,说得直白些罢了。” 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描淡写,沈知节反而愈发抹不开,仓促想要解释,嘴巴张张合合,到底挤不出声音。 “我不在意。”谢相呴转过头:“你有你的规矩和道理,这没错。你的错也不在讨厌我,而在把讨厌凌驾于军令之上,差点害了同僚,也损了将军威信。夫君动怒也许不止于此,但却是我开口的缘由。” 谢相呴靠回椅子上,看着碗里残留的白梨:“至于我为何在此,为何要修暖阁,为何能在他要惩处你时说上几句话……你们将军想做成一些事。这些很难、很多人不愿意甚至阻挠的事。我只想帮他。比如你。” 若说先前赔罪还是别扭,沈知节此时已全然愣住。他从未料到是这样近乎直白,甚至带着些微疲惫的坦诚。 “帮将军实现夙愿?”他喃喃重复。 谢相呴却不再与他多话:“好了,画你拿回去吧,歉意我收下了。” 沈知节却未动,反而更坚持地将锦盒往前推了推,腰弯得更低些:“夫人若不收,下臣心下难安。此画留于我处,不过蒙尘,赠予夫人与将军,或能增些雅趣。” 此人这样执拗模样,倒像往日办公事时的较真劲儿来,确实可用。再说若不能收他的投名状,他大概也是十分不安。谢相呴沉吟片刻,伸手将锦盒揽到面前:“罢了,你既这么说,我便看看。” 打开锦盒取出画轴,缓缓展开。陈年纸墨的淡香逸出。画上寒林疏落,枝桠遒劲如铁,楼阁掩映、山峦覆雪,一轮孤月清冷,都隐隐约约,朦胧静谧。 笔意确实精到,更难得是那股萧疏中也缓缓透出的情思和柔和。一旁题诗字迹清秀,亦是颇有风骨。 谢相呴的目光停下。陈朝穆王与王妃的故事他也曾耳闻。虽久远,许多流言蜚语不可考究,但稗官野史中大多仍传为佳话,也大多认为穆王二人夫妻情深。 “确是佳品,”谢相呴的确欣赏,“笔划皆是思念。” 沈知节早知他定能识得这样好物,松动许多:“夫人明鉴。正是因这画显伉俪情深,寓意甚美,下臣便以为,赠与将军与夫人最是相宜。” 心思也算细腻。谢相呴道:“你有心了。”缓缓卷起,将画轴放回锦盒,“只是将军他终日忙于军务,怕是没什么闲情雅致,坐下来好好看上一看。” 暖阁里静了一静。沈知节看着他将画轴收回锦盒,以为夫人又有拒绝,心中不禁不安。或是夫人感慨将军无暇陪伴?倒也不像。 又纠结一会儿,沈知节试探着开口安慰:“将军心系天下,自然日理万机。夫人雅意,将军纵使一时无暇细品,也必珍重于心。” 谢相呴只一笑而过,却摇头,“天下之大。英雄豪杰、才士能人,便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可将军时常觉得无人可用,恨不得将四海英才尽数揽入囊中,为官家和他,也为收复故土。”方才重新看回沈知节,已全然冷静。 沈知节亦是深以为然,感到一阵羞愧。他发觉自己还是没有彻底撇除偏见,对于夫人还是下意识在揣测内帷心思。然而他的所思所虑,其实与将军没什么不同……唉。忙答:“将军的确有此忧虑,只是北地文官对将军多有不服,也不愿举荐人才,不过如今幕僚足够,倒……” 谢相呴才问:“我记得你祖籍福州?家中清流在福州文坛士林,也是颇有声望。” 沈知节心中已隐有猜测,如实答道:“是。寒族陋门,不足为道,夫人高看了。只是先父及族中几位叔伯,确与本地一些书院、文社有所往来,知交故旧尚有几位。”他流落北地多年,与故乡联系已淡,但根基人脉毕竟还在。 “这便是了。”谢相呴微微坐直了些,毯子从膝头滑落些许,“将军求才若渴,北地固然有豪杰,难道江南文华之地,便少了心存报国之士、经纬之才?只是相隔甚远,声气难通。有些人倒很愿听乡贤名士引荐。” 他直白期许:“你既已不在行军司马之位,专心工料巡检之余,不妨也多留心此事。与故乡通通信,听听风声。若真正有才干气节,又愿为朝堂百姓尽一份力的读书人,不拘是擅谋略通经济,还是知匠造明农事,都可留意。” 沈知节方才明白,一阵感动:“多谢夫人信任下臣。” 谢相呴见他模样,故意激他:“这会儿倒谢我,不觉我是祸水了。” 沈知节忙解释:“下臣……”却又自觉不对,只能苍白道:“从前是下臣的不是。”他如今因错留在匠作营,但夫人不仅给了他一条路走,更为他指出蹊径……虽说确实有些不合的地方,但对于这样恩人,多些理解与互助,不是更好? 更兼之将展的抱负,一并涌上心头。心也辽阔许多。沈知节再次深深一揖,万分郑重:“下臣谨遵夫人之命。” “嗯。”谢相呴应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枕,将毯子拉好,“将军惜才,如今我们也有些产业,自己花用不尽,很乐意拿去养人,做些好事。只是大齐国富,大多人都能读书,不缺这个。北地却因被北地占领多年,不少孩童都未开蒙。你与将军掌下那些幕僚交好,闲时也可留意此事。” 燕州就在眼前,西北却还未平,风波一浪一浪,怎能不培植自己的势力。但招募贤士,终究不如自己培养,还更加放心。 沈知节也明白此事,心中已开始计划,不过多时便退下。 四白羹已经把糖水喝完,他一贯不爱吃梨,尤其煮过的梨子粗糙,更加难以下咽。若是李宿在,会帮他吃掉。 谢相呴挑着碗底的梨,忽然笑了,虽然每天都能看见彼此,却还是会在细枝末节处思念,或许也是孤独。才随口问进来摆上花草的婢女:“郡王应该快到了?有信吗。” 侍女答道:“夫人稍等,我这就去打听。” —— 谢珩羽是被冻醒的。身下的稻草又湿又硬,硌人得很,他还有些发懵,而后就有些烦躁。 起初他还强打精神,试图记住拐弯的方向、估算步数,甚至观察沿途草木石块,说不定看到人就得救了呢?可那颠簸单调而剧烈,兼之背上挨了一棍的地方闷痛不已,疲倦和麻木渐渐袭来,不知何时,他竟真的昏沉过去,失去知觉。 眼下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只有高处些许极其微光渗入,周围浑浊阴冷,土腥味霉味都很浓,他根本不想吸气。 谢珩羽又尝试动了动,才发现手脚仍被捆着,嘴里的破布倒是被取掉了。身侧则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应该是那个窝囊男。 “哟,您醒了?”果然,李通文的声音很快在黑暗中响起,倒不是真的关心,更像揶揄。 都是这个扫把星!就不该救他!肯定谁沾他谁倒霉! 谢珩羽冷哼一声,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尤其后背,动一下都扯得疼。他咬牙靠住身后冰冷粗糙的石壁,心里懊恼更加火烧火燎:“关你什么事!”还是骂:“不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唉。”李通文不以为意,反倒打了个哈欠:“郡王你年纪尚轻,又受惊吓颠簸,小臣不和你计较。眼下要紧的,是弄清楚咱们在哪儿。” 谢珩羽没好气:“黑咕隆咚的,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