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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页(第1页)

李通文咕蛹着挪动了一阵,终于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墙,声音慢悠悠,倒很是自得其乐一样:“黑咕隆咚是不假,可咱有脑子啊。小臣我别的不行,就是这记图的本事强。本不是很认得路,这几年又在都水监跟着老前辈们踏勘河道,什么犄角旮旯没钻过?渐渐就都知道了。鼻子闻闻土腥水气,耳朵听听动静,身上感觉感觉寒暖干湿,八九不离十就能猜个大概。”  谢珩羽心里嘀咕,想莫不成此人一幅草包样,却真不是个草包?故而迟疑着不说话。  李通文等了几息没听见谢珩羽反驳,心下没趣,才继续开口:“郡王您细想想,昏过去前,是不是觉得有一段路特别往下,硌得慌,像在石头堆里走?醒了之后,这地方是不是特别阴冷潮湿,墙摸着都有水汽?”  谢珩羽也离家出走过一阵,对这些话不算陌生。虽然憋着气,却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去感觉。湿冷,隐约的、难以形容的淤塞水腥气——他闷声嗯一下,终于算是不情愿的承认。  李通文似乎挺满意这反应,声音里那点得意更明显了:“这就对了!霸州官道附近,有这种地势低下,水道废弃芦苇丛生、还有现成坚固石室的地方可不多。十有八九,是到了漳河故道了。前朝修的那些河工堡,废弃后正好给贼人当窝。易守难攻,官兵来了往芦苇荡子里一钻,立刻没影儿。”  “漳河?故道?”谢珩羽哪里看过这些地舆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不想露怯,只得硬着头皮似是而非地回。  “可不是嘛,”李通文叹了口气,这回倒不是装的,“要是真落到这儿,也不知道能不能被找到。”他心里也有点忐忑,不知道李宿能不能知道他被抓了,愿不愿意高抬贵手来救救他。总之有这小孩在身边,总是有希望的多。  ……  另一名则探子从树梢滑下,落地无声,向楚蔚威禀报:“人是被带进了黑石寨的地盘。”而后退至一旁。  属下眉头紧锁:“指挥使,黑石寨盘踞多年,硬闯强攻不仅难以奏效,恐反会逼急匪徒,危及郡王性命。”  楚蔚威望着东南方那一片在秋日下泛着枯黄白絮的辽阔芦苇荡,并不答话。将军的命令是活着带回来,不是剿匪,那时自有其他军队出动。  “硬攻不可取。”他缓缓道,扫过身边几名最精于潜行、侦查的好手,“我已同石指挥使借调,今夜子时,我亲自带两个澄波军探子摸进去。你们在外围准备接应,没有我的信号,不得妄动。”  虽然澄波军对黑石寨外围已调查清晰,但寨子中确切结构,关押的位置,守卫的规律也是需要摸清的,于之后的攻寨或许有用。更重要的是,他要救下郡王,黑石寨再是龙潭虎穴,他楚蔚威也要去探一探。  几名便装精干的澄波军探子已无声散开,融回林间。  ——  因为冷得厉害,又没饭吃,二人很快又昏昏沉沉睡过去,直到再次被吵醒。  火把的光亮从黑暗里燃起,除去握着火把的喽啰,一个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栅栏门外。火光跳跃,显现一张粗犷凶悍的脸,浓眉压眼,脸颊上一颗大黑痣格外醒目。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刀,只是站在那里,沉甸甸的压力就弥漫开来。  谢珩羽被火光刺得眯了眯眼,随即昂起头,努力维持着郡王的派头,尽管此刻他一身狼藉,动两下都困难:“你就是这里的匪首?”  他再三警告:“我已经告诉你的下属我是谁了,识相的快放了我们!不然等我家人找上门,踏平你这破寨子!”  不想那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对谢珩羽的叫嚣毫无兴趣。他的目光越过少年,落在角落里的李通文身上。  李通文早在火光出现时就低下头,瑟缩着往后挪,尽量缩小存在感,仍是胆小怕事的窝囊相。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李通文浑身不自在,心想此人不会好南风吧?别吧?他这样子也卖不出手啊?都人老珠黄了!李瑞那大奸臣还差不多吧!顿时头皮发麻。直到他忽然开口,问“你姓什么?”  李通文倒吸一口凉气,纠结片刻,还是抖抖索索抬头,“回、回好汉的话,小、小人姓李,木子李……”  男人并不作声,只向前迈了一步,火把凑近,几乎要燎到李通文脸上:“那你认不认得一个叫李宿的人?”  ——  封赏的消息已经传回,李宿把兵部信递给幸英勋,她展开一看,略微挑眉:“哥,你对路多这小子太好了吧,他官职都快赶上我了。”  幸英勋已封了四品将军,此次李宿请封,也为路多要到了从四品的副将军,又提拔舒青,为他提了赏赐,今年一过,晋职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你要是做主将,攻下黑石寨,我还要为你请封爵位。”李宿道:“路多不能亏待。”  路多这小子驴一样,不绑个萝卜在他跟前他是不会走的。幸英勋自然也明白,不过顺口一提,笑:“那我先谢谢哥哥。”  李宿却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察觉到审视,幸英勋唇角的笑微微敛起。李宿才道:“你今年心思散了。读书不及沈知节精深,练武的劲头也看不出比楚蔚威更勤。舒青即便心神不宁,该做的军务也未落下分毫。”  忽然被直接指中要害,幸英勋有些羞愧。她近来确是有些旁骛,倒不是懈怠军务,只是……唉。  她垂下眼,夺过旁边半凉的薄荷水喝了一口,再抬头时已换上惯常的爽利神色:“我知道了,哥。我会好好反思,快些恢复。”  李宿沉默片刻。西南的信频频寄到安都军营,但幸英勋却时常去看随军做小卒的梅臻远。他其实并非毫无所觉。  至于贤王和贤王妃——这几年他们倒是安生,不过他也已安排探子去查验,风平浪静这几年,如今动手也不算拂了官家的面子。  “北军、幸家、还有你如今的位置,不能容太多杂念。”李宿还是提醒妹妹:“等天下稍定,燕州城头换上大齐旗帜,再想一些事也不迟。”  幸英勋也知道这已是哥哥少有的开解和关怀了,心头郁结稍稍疏散,颔首,“哥哥说的对。”  手指才在舒青的名字上敲了敲,道,“舒青近来似乎又好些,没闹出什么动静?”  李宿终于抬起眼:“他不会再有动静。”  幸英勋似懂非懂,“难道哥哥已经查清楚了?”  “你嫂子去查的。”李宿答,“由他处置,我不问。”  她嫂子在处理这些事情上,的确比哥哥更游刃有余,也更得人心。幸英勋笑着点头:“难怪哥哥毫不担心了。”其实自肖雁荷的事情后,她与嫂嫂的关系的确有些微妙,她有心道歉过,嫂嫂也没有太在意。但到底有这样的过往,并不能随风抹去,还是复杂了些——不过二人平时接触不算很多,也算是稍缓了尴尬。  “钱老那边,”幸英勋又另起话头提醒李宿,“军医说还需静养,但营田的账簿他已经让人送过去了,躺着也在看。哥哥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吗?”  “嗯。”李宿应了一声,忽然说:“沈知节早间去暖阁了。”  “是去跟嫂嫂赔罪的?”幸英勋问。  “应当是。”  嫂嫂都能为他求情,肯定也不会跟沈知节计较,幸英勋心下明了,不再多言。她将兵部的信札仔细折好,放回李宿案头。李宿则站在原处,似乎出神。  幸英勋不明所以,犹豫一瞬,又偷偷瞄了一眼堆在一堆文书下的本子,见里面真读着一篇谏太宗十思疏。她除了兵法,至多不过读读志怪游记,对这些东西倒不算熟悉,于是草草扫了两眼,竟看到一行“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一时愣住。  反应过来后,又连忙将文书压上去恢复原状,但料想李宿已经察觉,一抬头果然对上他目光。因偷看还被抓到,幸英勋有些赧然:“哥哥。”  “你也看到了。”李宿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幸英勋也回神:“是……哥哥近日是在思虑这个?”  “舒青怕我,所以去找你嫂嫂送礼求救。”李宿仰头,闭上眼睛,“钱和光出事那日,帐中诸将,无一敢出声,还纷纷向我下跪。”他问,“英勋,你觉得,这是怀仁,还是苟免?”  幸英勋斟酌着怎么回答。却听李宿出声:“你也要想吗?”  幸英勋再度愣住。半晌后摇头,答:“军令如山,统帅威重,本就是治军根基,若不能如此,如何服众?虽然的确有些粗暴,但也最有用。哥哥赏罚分明,路多、舒青得晋,便是明证。将士敬畏,乃应有之义。”  李宿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你也跟着路多学会说我的好话了。你嫂嫂不怕我,你还是有些的。我想听实话才来与你说。”  于是幸英勋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想。半晌才开口:“只是敬畏若过了头,成了惊惧,或只求无过、不敢担责,遇事便容易遮掩、推诿,做下属的失了担当的锐气。做上峰的亦不是滋味,无怪乎前人说高处不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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