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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页(第1页)

“还不够。”肖雁荷轻轻摇头,她自然清楚,几名校尉无法撼动禁军的根基,几个来烧冷灶的散官也掀不起风浪。  他们要等的是安都彻底乱起来。官家病危,公主孤立,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才会真正开始选边站。  她看回颜寄随,“只是不知道父女会不会彻底失和。若官家就此心灰意冷,直接把位置传给九皇子,那局面便对我们有利多了。”  九皇子断了一只手,性情暴躁,又没有根基,他若上位便是现成的傀儡。  颜寄随则忽然沉默一阵,才漫不经心问:“阿荷,你说你母家肖家,还有蔡家和俞家,这些世代簪缨的大族,到底是忠于官家,还是忠于皇室?”  肖雁荷轻笑一声,但眼底意味分明:“我想他们忠于利益。官家能用他们,他们便忠于官家。皇室能给他们更多,他们便忠于皇室。但若是官家倒了,皇室也摇摇欲坠,他们便会忠于那个能保证他们继续坐在高堂上的人。”  她也不是蠢猪,怎么会不明白颜寄随的试探之意,干脆直言:“从前时机不对,如今也许合适。兄长心软,父亲却是个聪明人。安都的棋已经下到最后几步,他会想听结果的。”只是她说,“我想带着小芍一起去。”  ——  极力加快脚程,几乎日夜不休,李宿终于匆匆赶到樊城。  药味扑鼻,见幸景彰躺在榻上,李宿不由放慢步伐。亲自认真查看义父的伤势,见腹部的伤布换过了,但竟然还是时有渗血,而幸景彰闭着眼睛,呼吸浅且急,李宿在榻边坐下,等待良久,亲眼盯着医师换药两次,幸景彰还是没有睁眼。  将幸景彰的亲随叫到门外,李宿就伤势用药,及请来哪些医师等事一一细问。亲随也满眼通红,同样忧心忡忡,只忍着啜泣:“老将军的伤口本就深,渡船上一路颠簸,到樊城时已经恶化。城里最好的医师都来看过,该用的药都用了,名贵的药材也没断过,”  说到此处,他明显看到将军面上的不忍和痛楚,一时更加哽咽,强撑着道:“但老将军年岁大了,旧伤叠着新伤,医师们都说,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  话罢,再忍不住,别过头痛哭起来,又不敢发出声音。  拍过他的肩膀,“让所有探子再去请医师,全楚地最好的都要,不计代价。”吩咐过后,李宿转身走回榻边。  把幸景彰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住,那只手曾经牵着他走过安都初融雪的街,给予他温暖,带他去求学,将许多道理一一讲给他。  始终布满老茧和旧疤,不曾变过。但那时有力,如今却轻飘飘的,只剩一把骨头裹着皮,他究竟把一生献出。李宿紧握着那只手低头,多希望有什么可以遮住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坐了多久,仍是医师来来回回查探伤势,尽职尽责地换药又退出去,中间还有他下令请来的新医师诊脉,查看上市,所得的结果却大差不差。  窗外天亮复黑,日转星移。李宿拿湿布给幸景彰擦额,也耐心把药碗端起一勺地喂下。  直到自己的亲卫小心走入,把两份军报递到他手边。古兀与西南皆不可疏忽,李宿把幸景彰的手放回被中,匆忙查看。  十分不妙,乌日塔那顺和恩赫已经在王帐点兵,古兀的使臣也往高邦去。  他曾经预料到的最差的情况,终于同时发生。心里那些一直在按捺推迟,却终于还是被推到眼前的事就这样到来。古兀一直虎视眈眈,只是阿拉坦和他那帮兄弟太没出息,全然不是乌日塔那顺的对手,内部一旦和谐,便会一致向外亮起獠牙。  将亲卫叫回,李宿口述两道命令。西南张伦按兵不动,保留兵力守城,分兵豳州一事暂缓。  而西北更加危急,他几乎在求幸叔,若古兀来势汹汹,一定不要强撑,适当退守,等他回去。    被内侍秘密领入宫内,蔡霂早已心觉不妙,但在见到官家时,难免一愣。  缓缓跪在御榻前,蔡参政心中长叹一声。到底为先皇后和那位庄威太子发起的宫变闹得大伤元气,他早知官家的圣体已是强弩之末,未曾想虚弱至此。  此时他平躺着,薄被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枯瘦难言,堪称形销骨立,又因垂暮,甚至显得可怜。  唉。蔡参政不由鼻酸,轻声唤起:“官家,臣到了。”  “蔡卿。”官家气若游丝:“朕把安都附近的两万兵马交给你。肖家、贤王,严防,不可松懈。”说到此处,难免停顿,眼皮翕动着,似乎积蓄力气。  蔡参政见过大风大浪,此时仍然揪心,不敢抬头,听见官家又开口,声音只比方才更低,都必须屏住呼吸才听得清。  “保护……”官家话语却戛然而止,念头也停在心间。  蔡参政无法在此时插话,好在应逍之也在,跟着再度轻轻唤声官家。官家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纱帐,落在目光已经延伸不到的黑暗中,三分痴心。  应逍之立刻懂了他的心思,小声解释:“公主在正殿批阅奏章。”于是官家把目光收回来,阖上眼皮。“保护公主。”他终于还是说。没有选择别人,也不会选择,不能选择别人。  蔡参政以额触地,“臣遵命。”为让官家安心,他强打起精神,继续禀报:“小洪小幸两个孩子,已经到了明州,拥兵在握,必定能保公主殿下顺利继承大统。请官家不要忧心。”  官家听完,只点一下头。那丝丝的力道都快看不出来,枯叶随风不外乎此。  殿内安静一会儿。二人都以为官家睡着了,应逍之正要起身去换药,官家却忽然又说:“应卿。”  应逍之忙跪回榻边,“臣在。”  官家:“你跟着朕多年,往后好好辅佐公主。”  知他这是差不多了,到底人非草木,应逍之也有些哽咽:“诶。臣万死不辞。”  官家不曾质疑,把手从被中慢慢伸出,蔡霂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伸出双手握住了那只手,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淌下来,滴在官家的手背上。  “儿女不可靠。”这时他只剩气音,“朕的公主……最后一面,都不愿意来见朕。只有你们……这些年,你们一直不计回报帮朕。”  蔡霂肩膀发抖,也再说不出安慰的话,只道:“臣之所幸。”  官家絮叨着:“朕本不愿也不能继承皇位,南渡过后,皇室竟然无人,”何等凶险,何等惶恐的局面。身体却已经枯竭,性命到头,其言也善:“那时是肖承福勉励朕,帮朕进入朝局,”朕却算计他十余年,让他直到幸家崛起前都不曾有安生日子,每日惶恐。  “梅少秋,多少次险情中,救朕于水火,他也曾是得力的文臣,却愿意为朕效力转武官,”他喃喃。  朕重用他,然后抄了他的家,流放他的后代。  蔡霂知他的心思,紧握住他的手,“官家。”  这些回马灯,才那么痛楚,如万虫啃食于心。  安国公看好朕,把他的女儿嫁于朕,输送家财给朕,全力助朕收服人心。朕杀了他,杀了他女儿,杀了他外孙。  幸景彰忠心追随朕,他戎马半生,驻守边疆,本喜好风雅,然后永远和风沙作伴。他告诉朕,他永远不会让朕担心,永远希望朕能好眠,他喝下绝子药,他……忽然不敢继续想。  “你也是,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官家叹。但也实在,再也无法故意让自己忘记。  蔡霂看到泪水滴滴继续从他眼角流出,颜成济只道:“太多太多人。”他数也数不清。皇帝,就是负尽天下人吗?  蔡霂只道,“都过去了,官家。”他劝慰官家,手更加用力:“官家励精图治,全力改制,收复中原,哪件不是惊世伟业?若没有官家,大齐何来今日?臣等为官家效力,心甘情愿,九死不悔。”  所以官家也同时道:“朕没有错。”  话音方落,只在这时,官家骤然睁开眼。那双眼已经浑浊难辨,但直直地瞪着,用尽一切力气问:“幸守夷死了吗。”  蔡征心中一痛。雷首山围堵失败,后患无穷,幸守夷已脱困。但他不能这么说。  “回官家,”他一味把头埋低,“一切如官家所愿。”  “好,好,”官家用力颔首,仿佛卡塞的心事终于彻底化解,不住赞许,然后声音彻底消失,眼底却有释然。  ……  那只手刚才还有一点力道,现在连最后一点力道也散去了。  ——  昏沉一日,幸景彰竟在深夜睁开了眼。  守在榻边的亲随一惊,唯恐是回光返照,一刻也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去请李宿。  方才回过楚蔚威的信,命他带兵直接去护送谢相呴,李宿从外间大步进来,连忙握住那只枯瘦的手,“父亲。”  烛光下,幸景彰看着他,眼中忽然有了些神采。他打量了一下李宿的脸,见他胡茬冒起,于是眉头微微皱,终于问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川明那孩子怎么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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