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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页(第1页)

他担忧两个孩子是不是又闹了别扭,怕他们年轻不知珍惜,更怕自己这一受伤错过了什么要紧的事。李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父亲放心,我们好得很,只是安都那边有些事,相呴先回去处理。”也不忍在此时同他说生离死别的事情,只怕他伤怀。  幸景彰这才点了点头,歇了片刻,又攒起精神,说起在襄阳渡口遇到谢珩羽的事。  “这孩子行事颇有风度,又是川明的亲人。”幸景彰说,“往后或许能帮你。也或许能继承我们幸家兵法。”他自己没有孩子,可以理解守夷的想法,但守夷又终究与他不同,还是要留一条路。  李宿忙道,“儿子知道。”  幸景彰声音轻微,便又问了雷首山的事。路多狡诈,还跟随守夷多年,不是寻常对手,把北军的战法学得透彻,设下的埋伏和阵势,想来每一步都踩在李宿最难受的地方。  只想让义父安心,是以都一一认真作答,李宿道:“没有受伤,其余地方也都一一安置妥善,等父亲好些我们一起走。”  到这时,幸景彰只轻轻摇头,再度闭眼。李宿以为他只是睡过去,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可等到医师再来把脉,面色却不太好看。  打开针囊,将银针一根一根捻进去,手法又急又重,渐渐的,医师额上也沁出一层汗。  李宿不得不接受事实,却执着道:“无论如何,救活他。”  他这样说,实在很可怕,医师更不敢抬头,手上的针却越下越快。  好不容易等到幸景彰再次睁开眼,面色同样因重伤不愈而苍白,这次目光比方才更清亮些许。他见李宿姿势都未怎么动过,轻轻反握住李宿的手,力道竟然不轻……或许也代表,他已经失去了控制力气的能力。  “英英和他丈夫好不好?”幸景彰醒来,却是继续在问众人。  “好。”李宿连忙点头,“在明州,和小洪在一起很安全。”  幸守夷也同样执拗,继续微弱地问:“塔儿州和燕州有没有人驻守?”  “都安排好了,楚蔚威在豳州,舒青在晋地,小洪也在北地留下兵马,北方城池一座都不会丢。”  并没有因此完全放心,接着,幸景彰继续问西北好吗,古兀好吗?此时此刻,他仍挂心这些事情。李宿如鲠在喉,用力把酸涩尽数咽下,坚持答:“都很好。父亲放心。”  看着他,幸景彰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怅然。  “这辈子,”幸景彰声音比方才又弱了些,但字字更加清晰,“只有一件事后悔。”他停住,深深看着李宿的眼睛,“当年把你留在安都,让你一个人熬了那么多年。你那时候才八九岁。”他同钱澜说一个熬字,出口虽轻巧,却难想李宿如何度过被权力倾轧的每个日月。每每回想,都觉后悔。若自己多留一分庇护,若自己直接将他带走,一切会不会更好?  李宿不住摇头,双手交叠,将幸景彰的两只手都牢牢握住:“没有义父,我什么也不是。”  没有义父,他纵然也可以自强拼搏,可以读书习字,练武从军,却绝不可能有今日之成就。他这辈子所有的路都是义父替他开的头,他后来走的每一步,脚底下都踩着义父的肩膀。义父从不曾猜忌他,即便与他观念相悖,还是竭尽全力将他托举。  幸景彰一笑而过,又格外慈和:“你是顶天立地的人,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这样自轻的话。往后也不要再说。”  “事实如此,”李宿知他真是回光返照,不愿相信,更不愿接受,只能如握流沙一样,不断地加重力道,“没有义父,我不过是顽石一块。风吹雨打,万年不变。”  从未见过守夷这样哀痛。幸景彰的眼角也缓缓滑下一行泪。顺眼角的皱纹淌下,落如耳中,淌滴落枕间。深吸一口气,“我,阿宿,其实我,喜欢义父这个称呼,胜过父亲。”他手指也动弹,“……因为义一字,比亲更有情有意,更有力。”亲是骨血,不得不为。义是选择。明知而为。  闻言,再无法克制,李宿把他的手贴在额前,十指收紧,低头肩膀发抖。  犹自想起好多年前婆婆去世的夜晚,被他尘封在记忆中刻意避开,竭力不去触碰的东西在一息之间呼啸而出,几乎将他彻底腰斩。  他已穿过黑暗,已拼尽全力前行那么多年,已从卑贱如尘埃走到近至高无上,为何还是无法改变?  几乎乞求,他声音都因哀痛到模糊难辨:不!求求你!不要留我和相呴孤独。  幸景彰却仿佛听清楚了,说,“不会的。”  目光越过李宿肩头。汉水在远处流淌吗?不知道。或许这片土地上所有还在赶路的人,都在同一条河上漂着。  少时,建州的风雪真的很大。会吹一夜不停歇。年少的他也常常一听就是一整夜。  幸家虽然满门忠良,可他和阳平两兄弟,因家族行伍出生被人看轻,备受文官冷眼。于是他发奋读书,有了一些名声,头一次进入封都见世面,却在雅宴上未收敛锋芒,意外大出风头,反被宗室刁难。  “幸景彰?”尚且是王爷的官家四两拨千斤解了他的窘迫,而后在宴会结束时邀他一叙,眼含打量与探究:“你的词写得很好,豪情万丈,只是不知道若真的对上北狄人,有没有这样的气魄?”  少年幸景彰怔然一瞬,而后直视着他的眼睛,无愧于心,答:“自是当仁不让。”  似乎为他的认真而惊讶,又愣住。面前的人沉默良久,最终笑说:“你既然说,那我便相信。”  ……  “守夷……阿宿,”幸景彰最终声音如风:“不要以幸氏称帝。”  话罢,他手终在李宿掌心里慢慢松去劲道。  一点一点,其实他把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在握李宿手上,直到实在握不住了才放开。  保持着姿势,李宿额头抵着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背。  不知外界变化,也许天亮了?  可是担忧将他熔断,所以以烛火之热为他点亮漆黑,温和炼化他身上锈迹,使他变得锋利的那盏灯永远熄灭了。    肖雁荷携小芍回肖府,本在肖嘉佑意料之中,妹妹近来频频示好,必有所图。但当她真的坐在花厅里,将禁军名册和贤王旧部联络,以及官家病危的消息一桩桩摆出来时,肖嘉佑还是觉得身上发凉。  抬眼又见她分明说得云淡风轻,还若无其事,更是如芒在背!  最后肖雁荷看着三人,问:“官家若真有万一,公主孤立无援,九皇子残废无德,不是吗?”  肖嘉佑推开茶盏,直接站起来,难得这么没礼貌,都不等父母开口便道:“不管父亲母亲会不会被你蒙骗,总之我不同意,你嫂子的娘家也不会同意!”他盯着肖雁荷,恨铁不成钢:“我早叫你与贤王和离,你非不听,要拉我们全家去死不成?他颜寄随能是什么好人?”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肖雁荷一愣,但料想肖嘉佑正生气,眼神一收,并没有叫住他。  谁想肖嘉佑一出去过廊,便招手叫来心腹管事,压低声音快速吩咐道:“你立刻马上,差人去平宣侯府,请侯夫人传信给三公子,说贤王夫妇勾结禁军,不利于他们,一定谨慎!然后调集所有护院,封住前后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小姐离开!”  管事也不免呆住,但到底是他的心腹,匆匆忙忙点头便风风火火去办了。  又劝说父亲母亲片刻,肖雁荷敏锐察觉不对,起身看去,居然见护院们鱼贯而入,把花厅围了个严实。  脸上完美的神色终于裂缝,肖雁荷蹙眉,怒视父母:“父亲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肖相与肖夫人面上亦有诧异,不明所以。这时肖嘉佑才重新回来花厅,冷冷开口:“你不必这样看爹娘,这是我下的吩咐。你既然不能和贤王断干净,我就帮你断掉。”  肖雁荷本要开口反驳,却见侍女领着小芍也走过来,难得见这么多人,小芍显然被吓到了,哭着挣开侍女跑到她裙边。  一时心疼得紧,肖雁荷忙将女儿抱起,瘦弱的身体抱这么大的孩子已有些吃力,只能重新坐下,借腿支起力气,哄小芍:“不怕不怕,阿娘在这儿呢。”但小芍显然受惊,哭泣不止,又捂着头尖叫起来,声音如鸟兽嘶鸣,尖锐至极。侍女们面色都有些难堪,肖雁荷听了也觉揪心,面上忧色和疼惜更甚,耐心地一遍遍重复哄她。  这时她流露出为人母的一面,反而叫几人都有些心软,不好再说什么,肖夫人也低下声音吩咐道:“别吓着孩子,你就在肖府好好待着,不会有事。”  肖雁荷只想冷笑。看肖嘉佑一眼,又哄慰到小芍稍稍平息些,才反唇相讥:“官家还没咽气,哥哥就这么急着替幸守夷夫妇当马前卒?你是要做乱臣贼子,还是要做忠臣烈士?”  “好了。”肖父终于开口:“你哥哥的意思,现下也是我的意思。肖家只忠于皇帝。公主名正言顺,我们便忠于公主。至于你说的那些,不是我们该沾手的。”他却比肖嘉佑想得更精些,并不要求完全断掉,若他颜寄随有本事坐上那个位置,他们再出手也不迟,也如肖雁荷所想,他们到底是血亲,好坏都有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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