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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页(第1页)

西北的战局。晋地的军报。安都禁军的名单,还有公主的犹豫。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层层涌现,旋转彻夜,越来越沉。  依稀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禁军巡夜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谢相呴又不免想,不知公主是否已经把其中几营换成了自己的人?他停下脚步,望着宫墙上方那一片夜空,什么也看不清楚。轻轻叹了口气。  “终于找到你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颇感稀奇,谢相呴闻言转过身,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俞庆奚站在廊柱旁,身上穿着禁军的武服,腰佩横刀,其实颇有几分不符合他周身的气度,他明明是文人。  而谢相呴也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不过隐约感觉此人应当比从前清瘦了些,或许更加沉稳?只是不知道他找自己做什么。  自然也看出谢相呴迟疑,俞庆奚只与从前一样望着谢相呴,目光还是和多年前一样。他很清楚自己的眼神,大约是小心翼翼的、藏不住的热切,这么多年也没有压灭。  谢相呴终是问:“俞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俞庆奚走上前几步,在他面前停住。遥遥的灯火映在谢相呴脸上,照见两人。他一袭青衫围着瘦削的身形,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却还是从前那一双眼睛,那么狡黠而引人注目,难以移开目光。看了片刻,俞庆奚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公主把你强留在宫里的?”  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谢相呴没有说话。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俞庆奚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匆忙道:“准备一下,我今晚就带你走。”  十分震惊。  他说出这种话,全然不可思议。谢相呴眉头微蹙,不解地看着他。俞庆奚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谢相呴又想,此人眼神里的痴意到底还是没有藏住,可是何至于此啊?  “公主留你在此,无非是为了牵制你夫君。你是自愿的吗?不是。”俞庆奚加快语速,“那便跟我走,我带你出宫。”  “你知不知道你做这件事,有多危险。”谢相呴声音不由放轻。他是公主唯一拿来牵制李宿的筹码了,若俞家此时帮他逃出,无异于直接宣明立场,彻底和齐朝以及公主割席。  “……我一直在等你。”如鲠在喉,到底无法再表白。俞庆奚张合嘴唇,逼迫自己加快语速,“这次来禁军当差,也是我刻意从家中争取来的。”  谢相呴垂下眼。他与俞庆奚的来往实在少而浅,少有的几次都是他借此人来气李宿。可他一直觉得俞庆奚喜欢的不过是自己这张脸,他们什么事情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喜爱浅薄而泛滥,实在令他不在意甚至隐隐不屑。  毕竟安都城里因容貌而对他示好的人太多,多到他可以自小就学会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  更何况如今时局诡谲,还是这样突如其来的馈赠,基本藏着别人的刀刃。他不能不多想。  但三言两语间,俞庆奚似乎隐约明白了他的心思,继续开口:“其实这也是我姐姐的意思。”  谢相呴抬起眼,更加探究。想起从前的对话,俞庆奚一时情急,忙解释道:“不是那个说想嫁昭武将军的姐姐。”  怔了一下,谢相呴随即反应过来,不禁莞尔。俞庆奚竟然是在说从前画舫上的那几句吗?可惜他记得实在不太清楚了。  “你误会了。我知道是肃仪郡主。”李瑞从前在北地向他们示好,估计也是这位郡主促使的结果。  看他嘴角那一点极淡的笑意,如天际流星。俞庆奚忽然有些局促,把目光偏开半寸,只轻声道:“嗯。从前和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说完又怕谢相呴无言以对,立刻补了一句,“我只是想请你放心,那我们走吧?”他刚刚接手禁军,此时趁乱走是最好的。  谢相呴站着没有动,眨眼的功夫,已在心里飞快地判断。  此人的眼神与从前一样坦诚到藏不住事,俞度林的名字更是实打实的筹码。李瑞虽然态度暧昧,但他们夫妇应当不做亏本的买卖。而俞家被公主推出来争禁军,也有极大可能惴惴不安,如今才急于调转舵头。利益与旧情的重叠,才算可信。  “好。”谢相呴颔首:“要怎么做?”  他是对公主不住。  但他更不想让李宿痛苦。李宿如今在西北顶着古兀十万大军,若再为他悬心,便是两线煎熬。而若一切尘埃落定,李宿却又因为他而只能止步不前,再度困于深渊,也绝不是谢相呴想见到的局面。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架在李宿脖子上的另一把刀,更不能再刺伤李宿。  谢相呴也更想,更迫不及待地准备前去西北,陪在李宿身边,无论要面临怎样的未来,或怎样的结局。    奔波于塔儿州与燕州之间,北军士兵近日十分疲劳。  而头顶刀刃真正到来时,却从热河方向落下。苏平安站在城墙,听着古兀人的号角盛,低沉绵长如巨兽吐息。而自此处望出去,探子惶急回来禀报:“不止有古兀骑兵,侧翼还有高丽的步兵。”  苏平安皱眉,高丽已是古兀的臣属,来凑这个热闹也实属正常,只是这般兆头,他更加没有信心,问:“人数?”  士兵呼吸起伏,长长一叹:“人数不下万人。”  ……  燕州剩余的将领随军在城楼上守过整夜,此时一场战役过后,他们的嗓子都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苏平安看过满目疮痍,退到一旁。  燕州驻军不过万人,他手底下只有三千,洪思松留下的两个将领各领千余人,再加上一些临时征调的民夫,燕州城的团练,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两千。而对面的古兀骑兵五千,高丽步兵近万,兵力几乎是他们的两倍。  还是能隐隐闻到血腥味,都是他们齐人的血!更致命的是,古兀人颇有对西北那样誓不罢休的姿态对待燕州,尽管他们早就共享过军报,知道回回炮和那些毒雾是什么东西,早有预防,可那东西真的砸得震天响,摧毁城内房屋时,谁人不恐惧?谁人不惶急!  苏平安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回想刚刚经历的一切。古兀云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搭,城墙上的守军拿滚油往下浇,拿石头往下砸,砸完一波又来一波,可是无济于事。像是潮水永远退不尽,很像他小时候到乡里去,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虫灾。  “伤亡人数出来了。”同行的将领已经看不下去,亲自上阵,满面是血,如此还是不掩忧色:“兵马折损近半。我们还没怎么伤到古兀。”  听着忽笑一声,苏平安几乎空洞,有气无力答:“我都看着呢。”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城墙上的尸体也堆了一层。他又不是瞎子。  另一个下属捂住臂上匆匆处理过的刀伤走来,“请二位指挥使早下结论。塔儿州恐怕守不住了。”  苏平安没有驳斥,他们都心知肚明,塔儿州和燕州互为犄角,燕州若丢了,塔儿州便是一片孤地,古兀的囊中之物罢了。  此时城中主力都在运送抢救伤员,收拾残局,打扫战场。几人便没有离去,只在城楼里简单地集议。如今燕州没有主将,只有他们几个,最终还是决定效仿西北的做法,先把城中百姓往南疏散,至于燕州,暂时还不能撤离割舍,定要尽力拖延守住,等待援兵。  不过多时,底下人便立刻开始行动,燕州衙门的人挨街挨巷地喊,壮丁和壮妇大多自觉留下,一部分妇人抱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骡车和独轮车把出城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然而疏散才开始不到一日,第二天黄昏,古兀人居然又来了!  夕阳才西下,齐军都还不及喘息一口气,也许已认定燕州是好拿捏的软柿子,这次古兀更加张狂,分散兵力两翼同时压上。  更可怕的虫灾到达,粮食要颗粒无收了。  苏平安重新系上头盔,真想闭上眼睛不再面对这一切。唉,事已至此,只希望他做的一切都值得。  听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今天这一仗打完,燕州也许就没有了。他很有可能也要死了。  不过他总觉得自己还未好好享受人世。自小生在被北狄侵占的南方,作为曾经的齐人世家子弟,更是饱受折磨,好不容易熬到收复土地,驱逐北狄,可还未过上一年好日子,便又卷入太子造反,古兀突袭。他从来没有赶上过好时候。  可是。他还未品过各色美酒,看遍世上美人美景。至于今日,都还一直蝇营狗苟,活的那么些年,都为自己所不齿,从未真正潇洒过一回。他不过是一棵迎风飘扬的墙头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留下。  正自怨自艾间,苏平安忽地转头,却见身旁卫兵一张稚嫩的脸,不过十五出头,眼神几番犹豫挣扎,最终坚定下来,如火星一样。  一时间,他竟然再也怜惜不起自己了。那墙头草也高高昂起头,就抬头就再看一眼极美的暮色吧。  苍天,你为何待如此不仁?你为何让人不人,鬼不鬼?你为何予人这样的思想,予人这样那样的轻薄或深沉,却又从来令人身不由己,却从来令人只能日复一日地被掌控,被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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