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段古奥文言文落地,游邵听得似懂非懂,绕得脑子发懵,唯独精准抓住核心:国师没嫌弃自己! 但国师已经慷慨点评,自己再腆着脸讨教技法反倒刻意。 只能干巴巴补了一句:“此器尚未最终上油养护,晚生本打算日后闲暇时,再来请教公爷完善收尾。” 国师将木雕轻置案前,语气轻描淡写:“不必再添修饰,余下收尾,我为你完善便可。” 游邵看着放在桌案上的木雕,暗自松了口气,国师看得上就好,正欲起身回话。 忽而一道清冷目光落至他垂落的手背上。 游邵顺势看去。方才过来的太过仓促,那根细小的木刺还藏在皮肉间,不起眼却格外刺眼,一点淡红血丝悄然晕开。 “伸手。” 国师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场。 游邵微怔,下意识缓缓抬手伸至人前。 他的指节匀长纤细,甲面修剪得圆润齐整,泛着一层淡淡的瓷白光泽,只是指腹几处浅浅泛红,藏着方才打磨木料留下的细小创口。 “手上木刺未除,为何不先行处理?”国师眸光微沉,淡淡发问。 “来得仓促,听闻传召便即刻赶来,没来得及收拾。”游邵老老实实回话,指尖微微蜷缩,姿态透着几分乖巧局促。 垂眸躬身,额前几缕软发顺着额角垂落,清艳轮廓浸在廊下暖灯柔光里,自带几分临水孤莲般的单薄清绝。 国师神色暗了暗,抬手取过案边常备的银柄细镊。 捏过指尖,精准对准细小木刺,微调角度,微一用力,便将藏在皮肉里的木刺完整挑出。 细微刺痛转瞬即逝,游邵心头却莫名一紧,呼吸下意识放轻,不敢乱动。 国师的手,还是那么冰,寒意刺骨…… 近距离的相处,闻见清冷沉香裹着对方身上的沉敛气息,又将他整个人轻轻笼罩。 脑海中不由想起在此处量体的记忆,游邵耳尖红得滴血。 挑去木刺,国师随手取过干净软布,轻轻拭去他指腹的细碎血珠与木渣,动作从容克制,无半分逾矩,却自带无形的掌控力。 游邵乖巧安静的如一座塑像,仍由国师打理。 待收拾妥当,国师才缓缓松开手,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重回游邵眉眼,沉静幽深:“观你字迹章法、木雕意境,皆有风骨,却始终未见落款。你至今未有表字?” 游邵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穿越至今,从无人提及表字一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字,只能老实垂首应答:“晚生……未曾有表字。” 国师垂眸望向案上的莲池木雕,静默片刻。少顷,他才缓缓开口,吐字渊深古奥: “《楚辞·九叹》有言:‘澜涟濯波,澹荡容与。” “你表字濯涟可好?濯者,涤秽澄源,去芜存质,合君子修心砺行之道;涟假借莲义,取芙蕖秉水而立、寓静于动之象。” “汝刀构章法,外疏而内密,形虽有瑕,神理自正。困顿加身而不颓,技艺疏浅而意存高远,是为濯涟之度。守本澄心,循理笃行,足矣。”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上司为我起了花名,一定是激励我好好工作~ 游邵跪在在原地,心中欣喜,没想到一份木雕文玩就引得国师给自己赐字,这应该算是古代职场最高礼遇了吧。 立马喜滋滋道谢:“晚生多谢公爷赐字,‘濯涟’二字意蕴深远,晚生定不负公爷期待。”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楚辞他是知道的,楚辞九叹却没有听过,让他不敢确定究竟是哪两个字。 要是能得到一份手记,让他下去查清楚是最好的。 抬眼看向国师,见面色平静如水,心情应该不错。 于是他跪伏在地,厚脸皮再求道:“得此表字,晚生心喜,可否斗胆恳请公爷亲手写下这二字,晚生带回居所,朝夕观瞻自省,以便时时谨记公爷训诲。” 国师手指叩在案桌上,似是思索,转而嘴角露出极淡的弧度:“未尝不可。” 起身在博古架找到一古朴木盒,游邵视线随着国师动线所动。 只见国师抬手在木盒中拈起一方墨锭,径直递至他眼前,声线淡得似廊下浸过晚香玉的微凉晚风:“你来研墨。” 游邵连忙双手恭谨接过墨锭,小腿有点麻,歪倒在案桌边借力才慢悠悠起身。 察觉自己失态脸有些薄红,在案桌前俯身站定:“晚生这就研墨。” 小心舀了半盏清水滴入冰纹端砚,持墨锭循圈轻缓研磨。 这是一块陈年古松烟墨,质地紧实坚硬,研磨起来格外费气力。 跪了许久,腰脊早已酸麻发僵,只得悄悄绷直脊背,暗自腰腹发力,却不敢显出疲惫。 要是让国师看见自己研墨都费力,怕是只能落个难当大任的印象。 来回碾磨半晌,指腹已然被墨锭硌出一片淡红,脸颊沁出薄汗,轻喘再无法自抑。 尤其还有那恼人的两边碎发摩擦,一缕长发从簪末滑下垂至胸前。 游邵手下一顿,一时不知该重新挽发还是磨墨。 国师从博古架终是翻到了一张素白古雅的宣纸,伸手取过素宣平铺案上,玉质镇纸轻压将纸抚平,声线低淡落入耳畔:“专心。” 两人并排而站,叮嘱话语直接落在耳边,游邵立马敛神屏息,专注研墨,鼻尖萦绕着古墨清苦的松香和殿内熏的兰草沉香。 心也静了几分。 砚中墨色尚浅,他心里没底,微微侧首低声请示:“公爷,墨色如今是淡是浓,晚生再添些水或是多磨片刻?” 国师并未应声,只屈指取过一旁净水小盂,指尖微倾,往砚中添了少许清水。 小盂倾,两人影子也倾几分。 游邵听见那朝服摩擦在自己素白衣衫上的沙沙声,鼻尖渗出热汗。 努力摒弃杂念,暗自记下国师偏爱淡润墨汁的习惯,沉下心匀速碾磨。 殿内沉香燃过半截,烟气淡得近乎稀薄,窗外夜色沉如浓墨,几颗孤星闪烁。 偌大朝闻殿空旷冷寂,唯余铜漏滴答滴水,一声一声…… 游邵实在磨不动了,开始偷懒:“此墨墨色醇厚,香气清雅不俗,以此墨写表字,晚生真是荣幸。” 借着恭维的时机停了手,休息片刻。 他虽是病好了些,却还是比不上常人,薄汗黏在额前,真是难受。 国师指尖轻搭案侧,目光落在砚中缓缓晕开的墨色,语气淡静平缓:“此墨无金玉珍料,只取荒山孤松积烟,藏百年未动。昔人制此,独刻‘守寒’二字。松生于峭崖,寒冬不消绿意,意在时时警醒持笔者,安守本心,不随世流俯仰。” 游邵知这墨是好的,没想到还是百年中古款。 国师居然愿意用这么好的墨给自己赐字,心中暗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认真研磨了起来。 待砚中墨色稠浓适宜,国师取过一支狼毫饱蘸墨汁,悬腕落笔,挥墨行云流水毫不停滞。 寥寥数笔,“濯涟”二字落于纸面,笔锋瘦硬遒劲,折转藏着古朴碑帖意趣,隐隐裹着一丝极淡的温软。 末了落款,在纸页边角添了两笔古篆小字,字形冷僻繁复。 游邵没看懂那最后两字,但是“濯涟”两字却是真的懂了,几乎和简体字无差的写法。 濯清涟而不妖,这句词他是学过的。 难道国师认可他是君子了吗,他暗自在心下雀跃叫好,虽然暗自有些心虚。 不论如何,国师喜欢莲花不假,他这木雕真是精准踩中偏好,心中不免得意起来,精致眉眼弯弯。 国师将写好的宣纸平铺案头,端坐在太师椅上,静候墨色风干。 仔细审视一番,片刻才抬眸看向他:“你在府中尚有何事未曾决断?” 游邵回过神,脑中瞬间浮起院中堆积如山的世家拜帖。 作为他人眼中拜高踩低、两面三刀的存在,他实在猜不透这群世家大族忽然纷纷递帖邀约是为何。 抬眼悄悄打量国师眉眼:“晚生确实有一件事情拿不定主意,公爷帮我定夺可好?” 国师却全然未将视线落来,一手托青瓷茶盏垂眸慢啜,温热水汽笼住眉眼。 游邵斟酌字句,缓缓吐露心中所思:“近日诸多世家递来拜帖,晚生不知该如何处置。” “晚生知朝野上下对晚生多有非议,唐突赴宴露面,恐无端招惹口舌是非,伤及公府体面……” 话音顿住,他抬眸再探,想看出国师的表情喜怒,但是无果。 也许这般不拦不驳,是默许他多在外走动,于是他话锋一转,顺势改了口吻:“晚生认为困狭一室不知天下事也不可,适度登门走动,能更精进学问。” 国师抬眼淡淡扫他,缓声道:“荆国公府每年仲夏设宴,合族世交尽数赴会,京中大半名门皆会到场,乃是全城最稳妥无风波的雅聚,你可去学习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