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连参加哪一个宴席都替他选好了……游邵立马明白国师还是希望他出去活络活络人脉。 荆国公府,一听又是个权势滔天的世家,想必是安全的。 而且宾客多,是不是自己也可以狐假虎威,彻底认下海定公府门客的身份…… 想至此处,他立马躬身答应:“晚生知晓了。” 但是他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国师也没说他会不会参加呀。 自己一个人,去哪里借威。 于是磨磨蹭蹭开口,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软怯的祈求:“不知……公爷届时是否有空同往?” 话说出口,藏在心底的期盼再也按捺不住,水色眸子盛着浅浅希冀。 国师终于抬眸,沉沉目光直直落向他,二人视线骤然相撞。 游邵下意识脊背一紧,烛火落在他那张冷白清艳的面上,呼吸间轻颤更加明显,似是莲池夜荷,被疾风吹过。 国师眼睫极轻一垂,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这几日国丧礼制积压,朝中诸事缠身,无暇分心,宴席临期再议。” 虽未给出肯定答复,却也没有一口回绝。 游邵眉眼当即舒展开,眼尾微微弯起,似月下舒展的晚香玉,清艳柔和,半点不见方才的局促不安。 他得了台阶,反倒得寸进尺,轻声应道:“好,那晚生便安心等候公爷答复,未得准信,不轻易定下赴宴行程,免得让那边徒增期待。” 国师听罢并未即刻应声,修长指尖轻点案沿,轻笑了一声:“你惯是讨巧的。” 游邵身子抖了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国师面前无处遁形,但国师没生气,他就没做错。 反而露出了几分憨态傻笑,回应国师。 墨汁已然干透,国师抬手将写有表字的宣纸轻轻卷起,递至他手中:“收好。” 游邵双手高举郑重接过,圈进臂弯,一身素衣躬身长揖:“多谢公爷赐字,晚生定修身自省,不负‘濯涟’二字。” 国师颔首:“你记得就好。” 殿外远处传来三更更鼓轻响,夜色已至深宵。 国师起身,抬手拢紧玄色朝服束带,方才研墨写字时那一点浅淡温意尽数敛去,周身重回往日清冷疏离。 眉宇间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倦色:“我当回太庙理事,你去歇息。” 游邵连忙紧随起身,一路送至殿外阶下。 沿路落地宫灯微光摇曳,篮中晚香玉在夜半开得愈盛,暗香随夜风漫卷。 他想到国师今夜还要赶回太庙,接着和那帮老狐狸周旋。 不免对自己前途寄托者忧心,多嘴叮嘱:“公爷日日操劳朝事与国丧重务,万望珍重自身。” 国师脚步微顿,回头望他一眼,字句简洁:“你居府中,安分自持。” 游邵没想到自己好心关心反而被教训,心里生气面上却不敢露。 立刻摆出温顺模样,应声作答:“晚生知晓,闭门读书,绝不四处惹事。” 国师未再多言,转身登辇,玄色身影阔步消融在满路素白晚香玉与朦胧灯影里。 游邵独自立在长灯下,指尖紧紧攥住怀中卷好的字纸,拒绝了步辇的邀请,缓步折返自己院落。 既然答应了要去赴宴,肯定不能脑袋空空的去。 凭借他稀薄的电视剧经验,这类权贵雅聚,多半少不了吟诗作赋、品论书画的环节。 吟诗他只能做个文抄公,还不一定能背全了…… 写毛笔字那更是不行,狗爬一般的字迹,只能在纸上留下几条黑色毛毛虫,一下笔这新科状元的英名就全毁了。 画画,也不行,他只能做出一副小鸡啄米图。 眉间愁丝再起,他现在紧急加练,多背几首夏天宴会主题诗文,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是什么阻挡了我平步青云,是学识 晨光熹微,游邵在榻上翻了个身,绾好长发,披好一层薄衫,踏着木屐。 急急唤来素馨去叫采买管事,要其去买几本不同版本的楚辞来,务必要收录详细,没有勘误的版本。 昨夜太晚,没搞明白意思抓心挠肝地睡下了,今日他势必要搞清楚《楚辞·九叹》是什么诗词。 不多时外出采买的仆役折返,带回几套精致线装书籍盛在案上。 游邵火速展开量子速读,终于在末尾找到了《楚辞·九叹》。 摊开在案桌上仔细阅读,查了几个时辰的字典,总算认清了所有字,却实在没找到濯涟二字。 哀叹一声,领导太有文化了,完全跟不上思路怎么办? 楚辞深奥,通篇全读,基本靠对文言文的灵性感应,总算懂了九叹类似编者夹带私货写下的后记。 比起原版委婉指桑骂槐,这位编辑可以说是直白控诉君主亲小人,远贤臣。 同时抒发自己怀才不遇,忧国忧民之心。 游邵不自觉就做起阅读理解,垂足叹息,古来贤者多寂寞。 但是很快额头一滴冷汗落下,自己不是传统小人来的吗? 难道国师是借表字敲打自己要有所作为?不能只靠态度投诚。 想象自己一本正经介绍表字濯涟,旁人听了该是何种表情…… 旋即心态又稳了,这表字是国师赐的,又不是自己起的。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共轭贤臣,所有解释权都归国师所有。 游邵伸了个懒腰,美美展开字卷又欣赏了一番,好看,真好看。 虽只有两个字,但说不出的和谐,放在现代估计可以放进博物馆做当代书法展览。 墨迹已经彻底干了,木香浓郁,带着一种焦木的反黑色彩,游邵手指不自觉摸上左下角繁复的小篆,这难道是国师的表字? 仔细描摹到纸上,准备下午学习时顺便查阅一下。 午间用膳时分,素馨端着一盘冰镇杨梅缓步入内,轻声禀道:“公子,江南商队近日入城售卖新鲜果品,管事说这杨梅酸甜适口,奴婢取了些许冰了一晌午,现下吃口感最佳。” 游邵摆摆手,只吃了几筷子素菜素饭:“你们分去吃了,我吃也是浪费。” 他味觉失灵很久了,吃什么只能琢磨出苦味,还是不要糟践好东西。 素馨慌乱摇头:“公子这不合规矩。” 游邵挑眉笑道:“我何时骗过你,要你吃就吃去吧,我吃那玩意不如含块冰来的实在。” 素馨连忙谢过,仔细按照数量分给了院里的下人。 游邵再次坐在案桌上,准备开始今日的学习,突然想起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宴会不单单考察知识,更是封建世家礼仪规制的考察。 这荆国公府仲夏宴会来的都是世家大族,估计丢一个板砖能砸死几个有爵位的。 他一个无官无爵的,岂不是见人就得拜,说不定还得跪好几次? 游邵对这古代礼仪真是两眼一抹黑,面对国师他是说跪就跪,绝不腿硬,生怕惹恼了上司。 在宴席上断不能再如此,要是再爬来爬去的颜面都丢尽了。 于是面上顿时急出一层薄汗,这夏日本就燥热,穿得又多,更是心烦。 诗文好说可以作弊,礼仪却是纸验堂上得来终觉浅,不找人仔细教导肯定是要出岔子的。 正着急时,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国师前不久给游府请了一位礼仪教习,他回府去蹭几节课岂不是很方便。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他现在不敢出府,要是能叫教习来府内授课就好了。 思来想去,西跨院临近的绣房是最优解,少有人往来走动,不算出府,安全又隐蔽,两全其美。 确定了位置,立马抄送会议人员。 他提笔给游文清托话,措辞斟酌再三,特意寻了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听闻云章锦铺收存各季宴客礼服,兄长特地借来场地,授课时可对照实物讲解,不必死啃纸面枯燥文字,对你二人课业大有裨益,劳你同教习商议,改至绣房授课。” 信送出去不过半日,游文清便遣小厮传回答复,教习已经应允,下次旬假时授课地点改到云章锦铺。 日期定在后天,游邵立马提笔写下自己所有的疑问,力求一次解答清楚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游邵早早起身梳洗完毕,就去沟通场地。 绣坊嬷嬷听他是为两个弟弟租借教学场地,立马将二层的一间包厢匀了出来。 “绣坊二楼设着专供贵客裁衣的包厢,四下僻静无人往来,私密性极佳,用作授课小聚再合适不过。” 游邵点点头,跟着嬷嬷脚步到了二楼,绣坊自大门就分开男宾女宾,所以一路都是世家公子最喜欢的装潢,字画古瓷,一派儒雅。 推门入内,里面桌椅俱全,还有梨木屏风做换衣遮挡。 嬷嬷笑道:“游公子这般费心筹谋场地、借来衣料,身为兄长实在体贴周全,两位弟弟心里定然感念你的一番苦心。” 游邵心虚地笑笑:“嬷嬷这边可有闲置的样衣?明日授课,想借过来实物对照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