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裙女子站在院门口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
“母亲,凌天又怎么了吗?”
那妇人的手指头停在半空,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刻薄的表情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又像埋怨又像疼惜的复杂神色。
“婉儿回来了?正好,你瞧瞧你爷爷给你找的这个好丈夫——”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个还蹲在地上捡账册的年轻人,后者刚好把最后一本册子摞好,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低眉顺眼地站着,“我让他去清点灵绸,他倒好,给我清出三十匹的亏空来!三十匹!一匹灵绸五十两银子,这得多少银子!成天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院子里,叫都叫不动,我说他两句他还敢顶嘴!”
“我没有顶嘴。”那青年低声道。
“你看你看,又来了!”妇人一拍大腿,“就是这么个货色,当初你爷爷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把你许给他!白白耽误婉儿你三年芳华!”
彩裙女子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拍,然后道:“母亲,且消消气。灵绸的事我下午自己去对一遍,库房的钥匙在我这里,可能是上次进货的时候和旧账混了。您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妇人听她这么说,脸色才缓和了些,可还是狠狠瞪了凌天一眼:“也就是你脾气好,要我说这种吃白饭的早该撵出去了。”
林婉儿没接这话,只把裙摆整了整,在堂屋侧的椅子上坐下,妇人见状也不再纠缠灵绸的事,转身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她脸上的表情从刻薄转成一种带着几分神秘的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婉儿,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我去王家喝茶,王夫人跟我说,他家那个三公子,今年刚从武院结业回来,人长得一表人才,修为也到了真血后期,他前些日子还托人想请你去东湖赏灯——”
“娘。”林婉儿把茶盏搁下,语气依旧温和,“我说过了,不谈这个。”
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可很快又堆起来:“你先别急着推,娘不是那个意思。娘就是想着,你们先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又不做什么——”
“母亲。”林婉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爷爷定下的婚约,三年之期未满,我不会做任何有损林家名声的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林母急得蹙眉,“三年也快到了吧?等时限一到,便将他扫地出门,随便给他几两银子打发走便是,难道还要留他一辈子不成?你瞧瞧他那副德性,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林家有这么一个赘婿……”
林婉儿站起身,朝妇人欠了欠身:“铺中还有事务,灵绸的事我下午处理,女儿先行一步。”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经过凌天身侧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垂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抬脚跨出了门槛。
林婉儿是北隅未厢林家的独女,林家早年也是青梧城中有些根基的人家,她爷爷在世时做过工部主事,攒下这份不大不小的家业,临终前将她许配给了老友的遗孤,就是那个青年,凌天。
凌天进林家已经两年多了,林母从一开始就瞧不上他,嫌他出身寒微,嫌他资质平庸,嫌他不会来事,总之是横竖看他不顺眼。
林婉儿知道母亲的性子,也知道凌天的处境,可她始终没有毁约。
凌天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竟然慢慢弯了起来。
娘子心里还是有我的。
她方才维护,又推脱了别的男人的,这不是心里有他是什么?那王家公子又怎么样?娘子不还是拒绝了?
凌天垂首伫立,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无人看见他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还杵在那儿干什么?”妇人尖利的嗓音又响起来,“这院子就这么大点地方,看见你就烦!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是,夫人。”凌天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抱着那摞账册退出了堂屋,刚踏入侧廊,一道传音骤然落入耳中。
凌天脚步微顿,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卑微木讷的模样,沿着侧廊往后宅走,林府的宅子不小,可十来年前逐步没落,除了正院的主屋和东跨院的库房,其余地方都年久失修,哪怕这两年情况有所好转也有部分没有重新修缮,比如凌天住的西跨院最偏僻的一间柴房里,毗邻后墙,冬冷夏热,屋顶还漏雨,连下人都不屑暂住。
三年来,他便身居此处,藏尽一身惊天修为,甘愿沦为世人笑柄。
未走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张扬戏谑的笑闹声,他迎面撞上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条白玉带钩,手里摇着一柄描金折扇,身后跟着三四个短衣打扮的仆役,有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有的满脸谄媚、尖嘴猴腮。
那公子算是林婉儿的堂弟,仗着自己二十不到就考取了文秀才,在林家旁支里算是头一份,平日里在府里作威作福,向来瞧不起他,每次见了都要讥讽两句。
公子哥一眼看见凌天脚步就停了,扇子一收,拿扇柄指着凌天的鼻子,对扭头对着几个家仆到:“哟,这不是我们林家鼎鼎大名的废物姑爷吗?怎么,今天又挨训了?瞧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像个过街老鼠一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站在林家的地界!”
凌天停住脚步,垂下头,没有说话。
公子哥身后的仆役们跟着哄笑,尖酸嘲讽不绝于耳。
“不愧是吃软饭的顶尖人物,挨骂都挨得这么老实!”
“穿得比下人还寒酸,白占着林家姑爷的名头,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一个尖嘴猴腮的凑上来,上下打量凌天,啧啧出声:“少爷,您看这位爷,穿得可比叫花子齐整多了,可不能让人以为我林府给不起奴婢穿衣服呢。”
公子哥哈哈一笑,拿扇柄在凌天肩头戳了一下:“喂,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少爷,我还有事。”
青年终于回了一句。
公子哥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朝身边两个家丁看了一眼,乐了:“听见没?他还会说话呢?”
几个家丁又跟着笑出声来,笑得极响。
凌天往后退了一步,还是低着头。
公子哥见他这副模样,更来了兴致,凑近两步,压着嗓子道:“我说,你来林家也快三年了吧?摸过我堂姐的手没有?我这姐姐可惜瞎了眼摊上你这么个废物,识相的就自己收拾包袱滚蛋,别赖在林家碍眼。你要是乖乖滚了小爷我还能给你几两银子当盘缠;若是死皮赖脸赖着不走——”
他顿了一下,拿扇柄挑了一下凌天的下巴,“那就别怪小爷不客气。”
凌天的下巴被扇柄挑得微微仰起,他抬起眼看了公子哥一眼,那双眼睛之中有五分薄凉、四分狠厉,还有一分漫不经心。
公子哥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转瞬便被恼羞取代,抬手用扇面狠狠拍在凌天侧脸,脆响清亮:“看什么看?废物也敢瞪我?”
“没什么。”凌天重新低下头退后一步,恢复一副窝囊样,“少爷若是没什么吩咐,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公子哥身后的仆役却忽然伸出一只脚,正好绊在凌天脚踝上。